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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ontinnocent

雨水顺着瞄准镜的筒壁滑下来，在目镜边缘凝成一颗浑浊的水珠。我屏住呼吸，让准星里的十字线稳稳压在目标咽喉下方两寸处。风速三，偏西南，湿度百分之九十二，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换算成射击参数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扣下扳机的瞬间，枪声被消音器吞掉大半，只剩下闷闷的一声，像树枝折断在雨幕里。目标从脚手架上坠落，手里还攥着那支还没来得及击发的火箭筒。

“确认击毙。”我在无线电里低声说。

频道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传来“牧羊人”沙哑的回应：“撤。”

我收枪，从狙击位——一棵被雷劈掉半边的老橡树——无声地滑到地面。雨水冲刷着腐殖土，把我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。军靴踩在烂泥里，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吮吸声。我走了大约三百米，忽然停住脚步。右前方四十五度，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。声音很轻，轻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，但我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十年，每一片落叶的声响都瞒不过我。

我侧身靠在一棵冷杉后面，手指重新搭上扳机护圈。

“出来。”我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穿透雨幕。

灌木丛晃动了一下，钻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，浑身泥泞，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柴刀，刀尖对着我，抖得厉害。是个男孩，顶多十二三岁，嘴唇冻得发紫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某种更硬的东西。那种东西我认得，十年前在镜子里见过。

“你是‘Frontinnocent’？”他问，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我没有回答。边境上知道我代号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
“我找了你三天。”他放下柴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，递过来，“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。他说你看了就知道。”

油布打开，里面是一枚铜扣，表面磨得发亮，边缘刻着一个模糊的字母“S”。我认得这枚扣子，它曾经钉在一件藏青色夹克的袖口上，那件夹克的主人，十年前倒在我家堂屋的地上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。

我的手指收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
“谁给你的？”我问。

男孩咽了口唾沫：“一个男人。他说他姓谢，是个作家。他说他在写一本关于你的小说，已经写了十年，但结尾一直写不下去。他说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努力回忆原话。

“他说，除非你愿意回去，否则那个结尾永远只能是个问号。”

雨突然大了，豆大的水珠砸在树叶上，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我盯着那枚扣子，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，继父身上浓重的酒气，他朝我扑过来时，我摸到了灶台上那把削水果的小刀。刀刃没入他胸腔时那种温热而黏腻的触感，至今还留在我右手的掌纹里。我跑了，跑进深山，再也没回去过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我把扣子攥在手心，铜的边缘陷进肉里。

男孩犹豫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半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。那是一份剪报，从地方报纸上剪下来的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标题是：“悬案重启：十年前杀继父案凶手仍在逃，警方称已掌握关键新证据。”

下面用红笔圈了一句话：“嫌疑人现可能使用化名‘Frontinnocent’，藏匿于边境地区。”

“那个作家说，”男孩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警方找到他，问他知不知道你在哪。他说他不知道。但他说，如果见到你，要告诉你——你母亲还活着。她一直在等。”

枪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。子弹打在我脚边的泥地上，溅起的泥浆糊住了我的左眼。我本能地扑倒男孩，翻身滚到冷杉后面，举枪还击。对面林子里影影绰绰，至少三个人，穿着边境巡逻队的深色雨衣。

“跑。”我对男孩说，“往东跑，别回头。”

他没有犹豫，像一只受惊的鹿一样窜进密林。我扣下扳机，第一发子弹擦着最前面那人的肩膀飞过，他们立刻散开，火力压制过来。我翻身换了个位置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那枚铜扣还攥在我手心里，那是我继父的扣子，他死的时候穿的正是那件藏青色夹克。可我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晚上我跑的时候，那件夹克还穿在他身上。那么，这枚扣子，是怎么到了那个姓谢的作家手里？

雨水灌进我的领口，冰冷刺骨。我忽然笑了，十年了，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埋进了这片深山，没想到它早就被人挖了出来，晾在阳光下，等着我自己走回去。

枪声停了。巡逻队没有追上来。我靠在树干上，慢慢张开手掌。铜扣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，上面的“S”在雨水中闪闪发光。S，是“谢”的首字母，还是别的什么？十年前那个夜晚，还有谁在场？

我抬起头，透过密密的雨幕望向东方。男孩已经跑远了，脚印很快会被雨水冲掉。但我知道，那个方向，翻过两座山，就是回城的路。十年没走了，不知道还认不认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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