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寄宿公寓

我盯着那面镜子，手指还悬在半空，指尖残留着刚才哈气时的温热。雾气正慢慢消散，从边缘开始变薄，像有人用橡皮擦一点一点蹭掉水汽。可那个咧嘴的笑脸没有消失。它浮在镜面深处，像沉在水底的倒影，五官和我一模一样，唯独嘴角的弧度比我大得多，大得不正常，几乎要咧到耳根。
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腰撞上洗手台的边沿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镜子里那个“我”也跟着退了一步，动作完全同步，可笑容纹丝不动。我抬手揉眼睛，它也抬手揉眼睛——但它的手指是反向弯曲的，像折断的树枝那样朝手背方向折过去，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，隔着镜面传过来。

“幻觉。”我压低声音对自己说。寄宿公寓老旧，水管里的气体、墙纸散发的霉味、甚至晚餐那碗汤里过量的味精，都有可能让我产生幻觉。我深吸一口气，重新凑近镜子，伸手去摸镜面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，那个“我”也伸出手，指尖隔着镜面与我的指尖相触。它的指甲比我长，长得离谱，在镜面内侧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
我猛地缩回手。指甲刮擦声停了，可镜子里那个“我”开始动了。它歪了歪头，动作缓慢而僵硬，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人。然后它张开嘴，没有声音，但我读懂了唇语。它说：“你该睡了。”我摇头，它又重复了一遍，这次嘴角的笑容终于收敛，变成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。接着它抬起手，指向我身后。

我下意识转头。浴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，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消失了，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浓稠的黑暗。我摸索着去拧门把手，金属冰凉，拧不动。我又用力转了两次，锁舌发出咔嗒声，但门纹丝不动。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，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我背后。

我僵在原地，呼吸急促。背后就是那面镜子。我能感觉到镜面里那个“我”正贴过来，寒气从脊椎一路窜上后颈。脚步声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划过镜面的声音，这次是从背后传来的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急。我闭上眼睛，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声音骤然停止。我睁开眼，门缝下重新透进走廊的灯光。门把手轻轻一拧就开了。

我冲出浴室，反手把门摔上，靠在走廊墙上大口喘气。走廊尽头，管家正站在楼梯口，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。昏黄的光照着他那张永远在笑的脸，皱纹堆叠得像揉过的纸。“先生，”他微微欠身，“第一晚总是最难熬的。习惯就好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，回头补了一句，“对了，明天会有新房客搬进来。住你隔壁。是个姑娘。”他顿了顿，笑意更深了些，“她最喜欢照镜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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