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红灯笼在檐下晃了三晃,雪粒子扑簌簌落进领口,凉得人一缩。她攥着帕子站在堂屋正中,看那男人背对着她,手指在灯笼穗子上捻了捻,像在数流苏的根数。喜娘的笑声僵在半空,最后化成一句“姑爷看看新娘子罢”,他却只侧了侧身,袍角扫过门槛,径自往西厢去了。
她垂下眼,将帕子角又绞紧了些。雪从天亮下到黄昏,连红绸都覆了层白。她数着青砖缝里的积雪,数到第七十七道时,李妈过来搀她:“少奶奶,该给老太太敬茶了。”
老太太倒是热络的,拉着她的手说青山镇冷,又让人往她怀里塞了个铜手炉。只是那炉子里的炭烧得太旺,隔着棉衣烫得她小腹发疼。她忍着没吭声,余光瞥见窗外那抹玄色身影一闪而过——他大约是去书房,抱着个青瓷坛子,像是要装什么。
夜里她独坐在新房的拔步床上,红烛烧了半截,外间才传来脚步声。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雪气,肩头落着几瓣碎雪,也不看她,只从柜顶取下一本账册:“东院的租子,明日你去收。”她怔了怔,没接话,他便把册子搁在妆台上,转身又走了。
门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他咳嗽了两声,很轻,像被雪闷住了。
第二日她穿戴齐整去东院,途中经过那棵老槐树,见树干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,系了个松松的结。她顺手想解,指尖刚碰到,身后传来一道声音:“别动。”她回头,他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半块姜饼,目光落在她手上,又移开,“那是……旧物件了。”
她收回手,福了福身。待她走远,才听见他低声吩咐小厮:“把西厢那盆炭换了,太烈。”
收租时她听账房老周闲扯,说姑爷前些年常去镇上酒肆喝到半夜,有一回醉在雪地里,被人抬回来时手里还攥着根红绳,嘴里念着“晚晚”。她捏着账本的手指一紧,那名字她没听过。老周也自觉失言,忙低头拨算盘珠子,只当没说过。
晚间她回房,见桌上多了碗姜汤,底下压着张字条,蝇头小楷写着“雪大,莫出门”。她端起碗,汤还烫着,热气扑在脸上,模糊了妆镜里自己的影。她忽然想起嫁来的前一夜,母亲红着眼眶说:“青山谢家,规矩重,你忍忍。”
可她觉得这谢家倒没什么规矩,只那个人,像一座下了锁的宅子,钥匙不知落在哪年的雪里了。
第三日他去邻镇收账,走前在马厩前停了许久。她隔着窗看他把缰绳系了又解,解了又系,最后翻身上马时,忽然偏过头来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她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却只说了句:“后院那口井,井水苦,别喝。”
马蹄声远了,她站在廊下,雪又开始落。李妈在她身后嘀咕:“姑爷这性子,倒像是怕少奶奶跑了似的。”她没答话,只低头看自己绣鞋上沾的泥——那泥是昨儿他去东院时靴子带过去的,她踩了一路,竟没察觉。
夜里她翻那本账册,夹页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。展开来,是幅画,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,却隐约是座庭院,槐树下站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,手里攥着红绳。画角题了一行小字,被水渍洇开了大半,只辨得出最后两个字:“……迟了。”
她对着那幅画坐了很久。窗外又起风了,雪扑在窗纸上,沙沙的响。她忽然想,他说的那个“晚晚”,大约和这画里的人一样,被困在某一场雪里,再没有出来过。
她将画轻轻折好,压回账册底层。正要把册子合上,指尖却碰到册脊处一道硬痕——那里夹着另外半张纸。她抽出来,是和那画一样的纸,上面只写了两个字,墨迹比画上新得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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