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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薇是在第七次敲门声后醒来的。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，所以那三下木门被叩响时，她几乎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。门外站着老韩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，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白。“喝了。”他说完就转身走了，脚步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响。

她捧着那碗东西，是豆浆，没滤干净，带着豆渣的颗粒感，烫得她指尖发红。三天前她逃进这座山时，脚上还穿着城里的高跟鞋，现在那双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条溪涧里了。老韩收留了她，没问来由，只指了指偏屋的稻草堆。她不敢睡，整夜听着隔壁屋里磨刀的声音。

那声音很慢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柴刀生锈了，每磨一下都有铁屑落下的沙沙声。她趴在墙缝边偷看，老韩坐在灶前的矮凳上，弓着背，刀刃贴着磨石来回推拉，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得他花白的鬓角发亮。他磨了多久，她就看了多久，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
白天他下田，她在屋里翻找能吃的。米缸见底了，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，灶台上有一罐猪油。她饿得慌，偷了两个红薯埋在灶灰里烤，被他撞见时，她嘴角还沾着灰。老韩没骂她，只是把锄头靠在门边，蹲下来，从灰里扒出红薯，掰开，把软的那半递给她。

“城里来的？”他终于问了一句。她点头。他又不说话了，闷头吃自己的红薯，皮上沾的灰被他手指一抹就掉了。林薇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，指节粗大得像树根。她忽然想起那些追债的人，他们指甲修得干干净净，西装袖口露出亮晶晶的袖扣，可他们砸门时比山里的野猪还凶。

夜里磨刀声又响了。这回她没躲，披着那件他给她的旧棉袄，站在灶房门口。油灯没点，月光正好照在磨石上，刀刃已经被磨出一线银白。老韩头也不抬，说：“有人追你？”她嗯了一声。磨刀声停了，他拿拇指试了试刃口，血珠冒出来，在月光下是黑的。

“明天我下山。”他说，把刀插进腰间的木鞘里，“你待着，别开窗，别应门。”林薇想问他去做什么，可他已经站起来，高大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。她闻到他身上有稻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还有淡淡的血腥气。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：“你别去。”他低头看她，眼睛在暗处像深潭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“欠了多少？”他问。她说了个数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然后他轻轻抽回袖子，说：“那够买我三头牛。”她愣住，他转身进屋，门板合上时带起一阵风，吹得灶膛里的灰扑了她一脸。

她站在那儿，听见隔壁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，然后是铜钱落在桌上的叮当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数着什么。她忽然觉得那声音比磨刀还让人心慌。终于安静了，她摸黑回到稻草堆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方才磨刀声一样，一下，一下，停不下来。

天快亮时，她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，急忙跑到窗边，从窗纸破洞里看见老韩背着个粗布包袱出了院门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没回头。包袱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，在晨雾里黑沉沉的，像干涸的血。她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，也不知道他要去多久，只看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，打着旋儿贴在他后背上，他也没抖掉。

灶上还温着那碗没喝完的豆浆，碗边有个豁口，她昨晚咬过的。她端起来，发现碗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扭的字。她认了半天，才认出是“别怕”二字。纸背面画了个圈，圈里有个小人，旁边又画了个大些的，肩膀很宽。她看着那画，忽然听见山路上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不像老韩的。

她猛地抬头，看见院门外站着个穿胶鞋的男人，正探头往里张望。那人手里拿着张照片，对着院子比了比，然后咧嘴笑了。林薇攥紧了那张纸，纸上的铅笔字被汗洇湿了，“别怕”两个字慢慢模糊成一团灰。她听见那人开始拍门，声音比老韩的磨刀声急促得多，像催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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