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朱颜站在渡口边,夜风像一把钝刀,反复割着她裸露的脖颈。身后是沈宅最后一点灯火,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她攥紧包袱,指节发白,青布鞋底已经磨穿了,脚心被碎石硌得生疼。渡船靠在岸边,船夫背对着她,蓑衣下的身形佝偻得像一截枯木。她不敢回头,只盯着河面碎成万片的月光,心想:只要上了船,只要能离开。
“姑娘,上船么?”船夫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锈。朱颜点头,刚要迈步,脚踝忽然一紧。她低头,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木板缝隙里伸出来,五指修长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。那手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,像一只蜘蛛,冰凉,黏腻。她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,喉咙里只挤出一口气。
船夫缓缓转身,蓑衣下没有脸,只有一团蠕动的暗影。朱颜跌坐在地,包袱散开,滚出一只染血的玉镯。那是她娘留给她的,镯身上有一道裂纹,此刻裂纹里正渗出细密的水珠,像血,又像泪。她想起沈宅老仆的话:“姑娘,你逃不掉的,你生来就是花肥。”她当时不懂,现在那双手已经攀上了她的小腿。
“朱颜血,年年开。”暗影里传出歌声,像是无数女人在合唱,又像是一个人在呢喃。朱颜终于喊出了声,凄厉,尖锐,划破河面的寂静。她拼命蹬腿,那手却越缠越紧,指甲掐进肉里,血珠顺着腿肚往下淌,滴在泥土里,泥土竟像活物一样翻涌起来,将血珠吞没。
沈宅的门开了。一群白衣人鱼贯而出,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。棺材没有盖,里面铺满了红色的花,花瓣肥厚,颜色浓稠,像凝固的血。朱颜认得那种花——后院年年盛放的朱颜血,沈宅上下都说是祥瑞,如今她才看清,那些花是从人骨里长出来的。白衣人将棺材停在渡口,为首的女人蹲下身,捏住朱颜的下巴,指甲涂着丹蔻,红得像刚刚掐过人。
“你娘逃了十年,最后不还是回来了?”女人笑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你身上流着她的血,花需要你。”朱颜盯着那张脸,忽然认出那是沈宅里日日给她送饭的厨娘。厨娘松开她,从袖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,刀身映着月光,冷得像冰。朱颜看见刀锋上刻着两个字:朱颜。
刀落下的瞬间,朱颜的指尖触到了那只玉镯。裂纹里渗出的水珠忽然暴涨,化作一道血色的光,裹住她的手腕。她听见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急促而短促:“别回头,跑。”光炸开,厨娘惨叫一声,捂住眼睛。朱颜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向渡船,船夫已经不见了,只剩空荡荡的甲板。她跳上去,抓起船桨拼命划,河水被搅碎,月光碎得更厉害。
身后传来歌声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她忍不住回头——沈宅的方向,朱颜血的花海正在疯长,花藤像蛇一样蔓延,缠住那些白衣人,将他们拖进土里。厨娘在花藤中挣扎,脸皮被撕开,露出底下森白的骨。朱颜吓得转回头,却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里没有火,却亮着幽幽的红光。他低头看她,面容模糊,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得像深潭。“你逃出来了,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可你逃去哪儿呢?”朱颜攥紧玉镯,血从指缝里渗出,滴在甲板上。灯笼的红光映着她的脸,她忽然看见灯笼纸上画着一幅画:一个少女站在渡口,身后是花海,脚下是血河。
而少女的脸,正是她自己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