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阁楼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三十年的灰尘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旧的呛人味道。林小满跪在地板上,膝盖压着刚从角落里拖出来的纸箱,纸箱的封口胶带早已脆化,一碰就碎成了粉末。她本来只是想找几本旧课本——养父说阁楼里有她小学时用过的教材,或许能卖几个钱。可翻到箱底时,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那是一本老式相册,墨绿色的塑料封皮已经发黏,边缘翘起,露出里面泛黄的硬纸页。林小满犹豫了一下,还是翻开了。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,尺寸比普通照片大一圈,边缘带着细密的齿孔。照片上的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年轻时的养父,林建国。那时候他头发还很浓密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笑得有些拘谨。
可她的目光很快被另一件事物钉住了。养父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用碎花棉布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照片背面有字,是养父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,蓝色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洇开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:我的亲生女儿,生于1987年。
林小满的手开始发抖。1987年——她生于1988年。养父从来不避讳告诉她真相,邻居们也都知道,林建国是在1988年冬天,在厂区后门的垃圾堆旁边捡到她的。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光棍,所有人都说他疯了,自己都养不活,还要捡个丫头片子回来。可他就是抱回来了,用棉大衣裹着,挨家挨户讨奶粉。
她翻到相册的下一页。这张照片是彩色的,已经褪色得厉害,养父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,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,笑得露出豁牙。照片背面写着:小满五岁,第一次拍彩色照片。林小满认得那件红裙子,是养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,她穿了整整两年,短得露出膝盖还在穿。
她又翻回去看那张黑白照片。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——婴儿的襁褓上,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别针,形状是朵梅花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锁骨,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,小时候她问过养父,养父说是她刚捡回来时别针扎的。可如果这张照片上的婴儿是养父的亲生女儿,那枚别针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上?
阁楼的木梯传来吱呀一声响。林小满猛地抬头,看见养父站在楼梯口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荷包蛋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和照片里一样,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翻到啥了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林小满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冲着楼梯口举起。养父的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行字上,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,碗里的汤漾出来一点,烫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叫,只是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“爸,”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1987年……那个孩子呢?”
养父慢慢走下最后几级楼梯,把碗放在她身边的地板上。他蹲下来,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婴儿的脸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阁楼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出一些细小的尘埃在空中旋转。
“那个孩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生下来就没气了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你妈……我媳妇,生她的时候大出血,娘俩都没保住。”养父的手指还停在照片上,指尖微微发颤,“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,护士说,你抱走吧,留个念想。我就抱回来了,在家放了三天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林小满,眼眶发红,却一滴泪都没有。
“后来我在垃圾堆旁边捡到你。你身上别着那枚梅花别针,跟她那天戴的一模一样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了相册的纸页,发出哗啦一声轻响。林小满看着养父布满皱纹的脸,突然发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可还没等她看清,养父就站起身来,背过身去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粝。
“蛋要凉了,快吃。”
林小满低头看着碗里那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,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汤里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枚梅花别针,现在还在她首饰盒最底层压着。可它到底是谁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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