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盖头落地的瞬间,她看清了那张脸。烛火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两片深重的阴影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她认得这双眼睛——白日里站在喜堂角落,替新郎递过合卺酒的那个男人。彼时他低着头,她只瞥见一截苍白的下颌。此刻那下颌近在咫尺,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,却让她脊背发凉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指尖攥紧了嫁衣的袖口。金线绣的鸳鸯被她捏得变了形,绸缎发出细微的呻吟。他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摘下她头顶的喜冠,动作轻缓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。珠帘垂落,砸在她膝上,凉意透过层层衣料渗进来。
“他逃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转述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。指腹从她耳后滑过,沿着颈侧那道细嫩的皮肤向下,停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。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,粗粝地蹭过血管。“我代他入洞房——”他俯下身,气息拂过她耳廓,“顺便,取你性命。”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,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右手猛地抬起,广袖翻飞间,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匕直刺他咽喉。他偏头避开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匕首擦过他的肩,割破了大红喜袍,露出里面玄色的劲装。他低低笑了一声,反手扣住她手腕,力道精准地压住脉门,匕首脱手,当啷一声落在脚踏上。
“果然。”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骨内侧,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旧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“洞房夜带刀的新娘,闻所未闻。”她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痛哼,另一只手悄悄探向发间。那里藏着一根淬了麻药的银簪,是她最后的底牌。然而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空闲的那只手先一步抽出簪子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还给你。”他将银簪轻轻搁在妆台上,动作温柔得像在摆放一支珠花。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半步,整了整被匕首划破的衣襟。血珠从他肩头渗出,在玄色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,他却浑然不觉似的。“别费心了,”他说,“你那些手段,我白日里都看过了。喜堂上递茶时指尖发颤,拜堂时步子比寻常新娘稳三分,盖头底下眼珠乱转——你根本不是来嫁人的。”
她心头一凛。白日里她自认演得滴水不漏,连喜婆都夸她端庄。这个男人却躲在暗处,把所有细节都收进眼底。她缓缓站起身,嫁衣下摆拖过地面,金线摩擦出窸窣的声响。既然被拆穿,她也懒得再装,索性抬起头直视他:“你又是谁?替人入洞房,还替人杀人?”
“我姓沈。”他答得干脆,好像这个姓氏是什么了不得的通行证。她眉心微动,忽然想起江湖上传言的那把刀。姓沈,使短刃,专替人办见不得光的事。她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沈家那把‘夜行刃’?”他不置可否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在她眼前一晃。那是她亲手系在新郎腰间的,此刻却沾着暗褐色的血迹。
“他雇我杀你。”沈姓男子将玉佩抛过来,她伸手接住,掌心一片黏腻的触感。血已经干了,像陈年的漆。“但我觉得,”他向前一步,烛火在他身后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“你比他有趣多了。”她攥紧玉佩,指甲掐进掌心。窗外更鼓敲过三声,远处传来值夜人的梆子响。而她的新婚夫君,那个白日里对她笑得温文尔雅的男人,此刻恐怕早已出了城门。
她抬起头,发现他正盯着她看,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。“你不好奇他为什么杀你?”她问。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。烛泪沿着铜台淌下来,堆成一座小小的山。忽然他伸手,用拇指抹去她掌心被玉佩边缘划出的血痕,动作比方才温和了许多:“好奇。所以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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