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老张浇花有个规矩,清晨六点整,院里的水房刚开门,他第一个进去接水。塑料桶是儿子上次来留下的,农夫山泉的桶,四升装,装满了提在手里,沉甸甸地坠着胳膊。他走得不快,从水房到花圃那条碎石小径,别人两分钟走完,他要走五分钟。桶里的水晃荡着,偶尔溅出来几滴落在球鞋面上,他也不擦。
花圃在养老院东南角,挨着院墙,墙外是一排老杨树。花是普通的月季和几丛绣球,还有一溜不知名的黄花,是前头哪个老人种的,如今人走了,花还在。老张也不认得那些花,只管浇。水瓢是半个油桶改的,把儿用铁丝拧了两圈,握着倒是顺手。他一瓢一瓢地舀,一株一株地浇,水渗进土里发出闷闷的声响,那声音让他想起老家院子里下雨时的味道。
护工小刘头几天还过来看看,怕他累着。后来见他浇得仔细,也就随他去了。只是有回下雨天,老张还是提了水出去,小刘追出来喊:“张叔,今儿不用浇了,老天爷帮你浇呢。”老张回头看看天,又看看手里的桶,愣了一会儿,还是把水浇完了。小刘后来跟同事嘀咕:“这老爷子,倔得很。”
其实老张不倔。他只是不知道不浇花还能干什么。早晨六点醒了,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白灰的顶子上有一道细纹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道纹路看,能看二十分钟。然后翻身起来,穿衣服,叠被子,上厕所,洗漱,完了坐在床沿上发呆,等六点。五点半的时候他拎着空桶出门,在花圃旁边站一会儿,看那些花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,叶子上的露水一颗一颗地消下去。六点整,水房开门,他走进去,拧开水龙头,听水声哗哗地灌满桶子。一天就这么开始了。
日子长了,院里别的老人也注意到他。有个姓周的老太太,七十多了,腿脚还利索,早晨在院子里遛弯,路过花圃时停下来看老张浇花。头一回没说话,第二回也没说,第三回她开口了:“你这水浇得太急,根都冲出来了。”老张抬头看她一眼,没吭声,手里的水瓢放慢了些。周老太太又说:“绣球不能这么浇,叶子沾了水要烂。”老张这回停了手,看了看那几株绣球,叶子确实有些发黄。他问:“那咋浇?”周老太太说:“贴着根浇,别淋叶子。”老张点点头,下回就改了。
从那以后,周老太太每天早上遛弯到花圃,站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有时候说花,有时候说天气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站着看。老张也不多话,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有一回周老太太说:“我老伴以前也爱种花,种了一院子月季,红的黄的粉的,开起来跟画儿似的。”老张浇完最后一瓢水,直起腰来,说:“我爱人不种花,她爱种菜,西红柿黄瓜,还有一架豆角。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周老太太说:“那也挺好。”老张说:“嗯。”
后来周老太太来得更勤了,有时候还带点东西来。一把小铲子,一包花肥,或者一个喷壶。老张也不推辞,接过来就用。有一回她带了几个包子,白菜猪肉的,说食堂今儿做的,你尝尝。老张坐在花圃边的石凳上吃包子,周老太太坐在另一头,两人中间隔着半尺距离。包子还热着,咬一口冒白气。老张吃着吃着,忽然说:“她包的包子比这个咸。”周老太太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你回头教教我,怎么个咸法。”老张想了想,说:“得多搁酱油。”周老太太笑了:“那还不简单。”
这天早上,老张照例去浇花,走到花圃跟前,发现那几株绣球最底下的一棵不太对劲。叶子发黑,耷拉着,像是病了。他蹲下来仔细看,茎上有一圈细细的虫眼,密密麻麻的,像针尖扎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叶子一碰就掉。周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说:“这是天牛幼虫,得治。”老张问:“咋治?”周老太太说:“得把病枝剪了,烧掉,再打药。”老张站起来,看着那棵绣球,又看看整片花圃,忽然说:“那你明天带把剪子来。”周老太太说:“行。”老张提着空桶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再带点药。”周老太太说:“知道了。”老张走了,周老太太还站在花圃边上,看着那棵病绣球,眉头微微皱着。
第二天一早,周老太太果然带了剪子和药来。老张已经提着水等在花圃边上了。周老太太蹲下去,咔嚓咔嚓几剪子,把那棵绣球病枝全剪了。老张把病枝拢成一堆,掏出打火机点了。火苗蹿起来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散在杨树叶子中间。周老太太喷了药,站起来说:“行了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老张看着那堆灰烬,忽然说:“你那包子,下回多搁点酱油。”周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好,多搁酱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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