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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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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萝为枝

我妈再婚那天,我第一次见到沈枝。他站在酒店走廊尽头,白衬衫洗得发薄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瘦而白的手腕。我妈推我后背,说叫哥哥。我张了张嘴,那两个字像石子沉进深井,连回响都没有。沈枝看了我一眼,目光从我脸上掠过,像风吹过冰面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旧地毯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继父搓着手打圆场,说沈枝就这个脾气,熟了就好。可那天晚上回家,我发现我房间的门锁被换了。新锁的钥匙放在餐桌上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清瘦锋利:别锁门。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沈枝翻书的声音。哗啦,哗啦,像某种缓慢的凌迟。
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。沈枝的母亲三年前病逝,继父娶我妈,据说是因为我妈长得有三分像她。沈枝恨我,恨我顶着一张与这个家毫无瓜葛的脸,却要分走他父亲仅剩的注意力。他从不掩饰这种恨,只是他的恨太冷了,冷到像冬天结冰的藤萝,你明知道它有毒,却还是忍不住靠近。

转学手续办好那天,沈枝骑单车载我去新学校。我坐在后座,手指攥着车架,指节发白。他突然刹车,我整个人撞上他后背。他说,别碰我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。我缩回手,校服袖口蹭过他的外套,他立刻把外套脱了,团成一团塞进书包。那件外套后来我再也没见他穿过。

学校里有女生偷偷问我,沈枝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冷。我摇头,说不出话。她们笑,说你们好歹是兄妹。我说,没有血缘的。她们就发出那种意味深长的哦声,像一群蚂蚁在啃食什么。沈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经过我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我以为他要说什么,结果他只是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,扔在我桌上。本子摊开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:放学别等我。

可放学我还是等了他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我站在校门口屋檐下,看雨帘把整个世界都下模糊了。沈枝出来时,身边跟着一个女生。那女生踮脚给他撑伞,他微微低头,嘴角居然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极浅极淡,像冬天结冰的藤萝上忽然开出一朵花。我愣在那里,雨水溅湿了鞋面。沈枝看见我,那朵花瞬间谢了。他把伞还给女生,一个人走进雨里。

我追上去,把伞举过他头顶。他停下脚步,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。他说,你知不知道你很烦。我说,我知道。他看着我,眼睛很深,像冻住的湖。他说,那你为什么还来。我说,因为你是我哥。他忽然笑了,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。他说,你妈嫁给我爸,你就真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了?他抬起手,我以为他要打我,下意识闭眼。可他的手指只是从我发间穿过,夹住一根掉落的发丝,然后松开。他说,别做梦了。

那天晚上我发烧了。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推门进来,脚步很轻。一只手覆上我额头,指腹冰凉。我听见沈枝的声音,低低的,像在自言自语:你怎么这么麻烦。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我睁开眼,看见他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退烧药和水杯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那只握杯子的手,指节泛着白。

他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要走。我说,哥。他停住。我说,谢谢。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:那件外套,我扔了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他走出去,带上门。可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走廊的光从缝里漏进来,细细一线,像冬天结冰的藤萝下,悄悄渗出的春水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那件他声称扔了的外套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枕边。上面有一张纸条,字迹比上次更潦草:别告诉爸。我抱着那件外套,闻到上面残留的洗衣粉味道,和沈枝身上的一模一样。门外传来继父的声音,在喊沈枝吃饭。沈枝应了一声,脚步声从楼梯口往厨房去。经过我门口时,那脚步声停了一秒。只有一秒。然后继续走了。我攥着外套,忽然觉得,也许冰层下面的东西,比我想象的要烫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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