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蒋丞是被一列绿皮火车吐出来的。凌晨四点,站台上的风裹着煤渣味往领口里灌,他拎着那只拉链坏了一半的行李箱,站在出站口发了整整两分钟的呆。手机屏幕上“钢厂站”三个字亮得刺眼,像焊渣烫在眼皮上。他被人从北京扔出来,扔回这个连地图上都要放大三遍才找得着的破地方,理由简单得可笑——户口在这儿,学籍就得在这儿。出租车司机听说要去钢厂的家属区,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把计价器按下去,车子颠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。
出租屋在三楼,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酸菜缸,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露出底下发黑的砖。钥匙插进锁孔时锈得转不动,蒋丞拿肩膀撞了两下才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、一张瘸了腿的桌,窗户上糊着报纸,风一吹哗哗响。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,整个人摔在床上,弹簧发出濒死的惨叫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。他想,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疤都长得这么敷衍。
醒来时天已经大亮,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和自行车铃铛声。蒋丞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北京号码,他没回。肚子饿得发慌,他揣上仅有的几张零钱下楼,在巷口找了家连招牌都褪色的面馆。老板娘端来一碗清汤面,飘着两片蔫了的青菜,他刚拿起筷子,门口就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,袖子卷到肩膀,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。头发有点长,遮住半只眼睛,下颌线绷得很紧,整个人像一把没入鞘的刀。他径直走到蒋丞对面坐下,把一袋包子往桌上一拍,抬了抬下巴:“新来的?”蒋丞没理他,低头吃面。那人也不恼,自顾自咬了口包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三楼那间吧?前头住的是个酒鬼,半夜老砸墙,你悠着点。”蒋丞终于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——黑得发沉,像钢厂里积了多年的铁锈水,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蒋丞说。那人笑了一下,嘴角扯出的弧度很浅,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。他站起来,经过蒋丞身边时停了一秒,声音压得很低:“顾飞。你隔壁。”然后他走了,留下一个背影和桌上那袋没动过的包子。蒋丞盯着包子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拿了一个,咬下去时发现是肉馅的,还热着。
下午蒋丞去学校办手续,教务处的人翻着他的档案,眉头拧成一团:“北京重点中学转过来的?怎么往这儿转?”他没解释,签完字出来,在走廊尽头又看见了顾飞。那人靠在栏杆上抽烟,校服外套搭在肩上,见他出来,把烟掐灭在栏杆上,火星溅了一下。“蒋丞,”他叫他的名字,像在念一个早就熟了的词,“晚上别开窗,钢厂那边放灰。”蒋丞想说关你屁事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”顾飞已经转身走了,只留下一句:“你档案袋上写着呢,傻子。”
那天晚上蒋丞没开窗。他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,墙很薄,能听见顾飞在翻书,一页一页的,很慢。后来书声停了,打火机响了一下,又归于寂静。蒋丞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忽然想起北京家里的落地窗和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光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有一股潮味,像这个夏天永远晒不干。
半夜他被一声闷响惊醒,像是重物砸在墙上。隔壁传来压抑的喘息和低骂,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蒋丞坐起来,手按在冰凉的墙面上,犹豫了很久,轻轻敲了两下。隔壁安静了一瞬,接着,墙那边也回了三下,很轻,像某种暗号。蒋丞重新躺下,心跳得有点快。窗外钢厂的烟囱正吐着白烟,月光照进来,把那张瘸腿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可能不会像他想的那么快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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