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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我爱你免费阅读全文

林默把父亲的骨灰盒放进墓穴时，指尖在冷硬的大理石上磕了一下。他没觉得疼，只觉得那只盒子轻得荒唐，像里面只装了几张旧报纸。挖掘机在旁边轰响，工人们等着填土，他退后两步，皮鞋跟陷进湿泥里。手机震了，是房东催缴房租。他挂断，抬头看天，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，像父亲最后那几年看他的眼神。

葬礼只有他一个人。没有亲戚，没有父亲的朋友，甚至连个念悼词的人都没有。他站在那块无字碑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点了一根，没抽，搁在碑座上。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就灭了。“你倒是省事。”他对着墓碑说，声音干得像砂纸蹭水泥。二十年了，他以为父亲死的时候自己会哭，结果连眼眶都没红。

回到父亲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时，天已经黑透。房东等在门口，递给他一个生锈的铁盒。“你爸临走前三天从床底下翻出来的，说等你来了给你。”林默接过，铁盒比骨灰盒还沉。他坐在父亲塌陷的钢丝床上，盒盖卡得很紧，他拿钥匙撬了半天，指甲缝里塞满铁锈。打开的一瞬间，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出来，里面是信，码得整整齐齐，用橡皮筋勒着。

他抽出最上面一封。信封旧得发脆，邮戳是二十年前的，收件人写着他母亲的名字。信纸只有薄薄一张，开头三个字：“对不起。”林默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翻到第二封，第三封，第四封——每一封开头都是“对不起”，日期从二十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。有些信封上贴着退信条，有些连邮票都没贴。三百六十五封，一天一封，一封没寄出去。

他拆开第十封信，日期是他小学毕业那天。“对不起，我没能去看你领奖状。我在工地摔断了腿，怕你看见我瘸着走路，更怕你同学笑你有个瘸子爸。”他拆开第五十封，日期是他高考前夜。“对不起，我知道你恨我。你妈说得对，我这种人不配当爸。但我想告诉你，你十二岁那年发烧，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，护士赶了我三次。”

林默的鼻子开始发酸。他加快速度，一封接一封地拆，信纸在膝盖上堆成小山。第九十九封，日期是他大学报到那天：“对不起，我偷偷去学校门口看过你。你背着行李走在梧桐树下，比我还高了。我躲在树后面，抽了半包烟，最后还是没敢叫你。”他想起那天确实闻到一股烟味，回头看了好几眼，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拐进巷子。

第二百封，他工作第一年：“对不起，你妈生病我没能出钱。我攒了三千块，去邮局汇款的时候手抖得写不了字。最后钱给隔壁老张借去给他儿子交学费了。我真是个废物。”林默攥着信纸，指节发白。他母亲病重时确实收到过一笔匿名捐款，他一直以为是母亲单位的同事凑的。

第三百封，去年冬天：“对不起，我查出来肺癌晚期。医生让我住院，我不住。住院太贵，我想把钱留给你。虽然我知道你不需要，但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他想起去年冬天父亲确实给他打过电话，响了一声就挂了。他当时正开会，没回拨。后来他回拨过去，父亲只说“打错了”。

最后一封信，日期是三天前，父亲去世的那天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，歪歪扭扭，墨迹被水渍洇开：“对不起，爸爸爱你。”林默把信纸贴在脸上，终于哭出声来。他的肩膀抖得厉害，信纸被眼泪打湿，字迹模糊成一片。铁盒底部还有东西——他摸出来，是一张泛黄的存折，余额三万七千四百块。存折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，他三岁时骑在父亲脖子上，两个人都在笑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医院打来的。“林先生，您父亲上个月在我们这里做了基因检测。我们发现他有遗传性心肌病的突变基因，建议您也来做个筛查。”林默握着电话，低头看着满床的信。窗外的风灌进来，把信纸吹得哗哗响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电话——响了一声就挂断的那个——他翻开通话记录，发现那天父亲一共拨了十七次，每次都是响一声就挂。

他回拨过去，电话那头只有忙音。他站起来，铁盒从膝盖上滑落，砸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盒底那层衬布被震开，下面还有一封信，信封上写着：“给林默，等我死后拆。”他拆开，里面只有半张纸：“儿子，别恨了。恨太累了。还有，别抽烟。”林默把烟盒攥在手里，捏扁了。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，打在生锈的防盗网上，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着铁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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