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灵堂里白幡低垂,香烛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阿宾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,听见身后传来三叔公沙哑的哭声:“大哥啊,你怎么就撒手走了……”他本该也跟着嚎几嗓子,可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突然散了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。
母亲从后面狠狠拧了他一把,指甲掐进肉里,压低声音骂:“你爹死了!你笑什么?”阿宾疼得龇了龇牙,那点笑意反而更明显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磨得发亮的蒲团边角,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也是跪在这儿,给爷爷守灵时哭得差点昏过去。那时候他躲在门缝后面,看见父亲偷偷把鼻涕抹在袖口上。
守灵的人渐渐散了,只留下几个近亲在偏厅打盹。阿宾站起来,膝盖麻得差点摔倒,扶住棺木时掌心触到冰凉的漆面。他忽然觉得这木头很陌生——父亲活着的时候总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嫌棺材太贵,说随便裹张席子埋了就行。可母亲还是咬牙买了这副上好的楠木棺。
后半夜,阿宾独自坐在灵堂角落的塑料凳上。供桌上的白烛“噼啪”炸了个灯花,他伸手进口袋,指尖碰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诊断书。纸角有些毛了,是他这三天反复摩挲的结果。下午医生把片子举到灯下时,他看见那片阴影像朵灰扑扑的花,开在肺叶中间。
“最多三个月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。阿宾当时点了点头,走出医院大门,在台阶上坐了很久。阳光很好,晒得他后脖颈发烫,他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,翻遍通讯录又放下了——二十年来,他活得像团影子,谁也没真正需要过他。
四叔端着搪瓷杯过来,递了根烟给他:“节哀。”阿宾接过烟,没点,夹在指间转了两圈。四叔在他旁边坐下,叹了口气:“你爹这辈子不容易,拉扯你们姐弟仨……你姐在深圳回不来,你弟又小,后事就靠你了。”阿宾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问:“四叔,你说人死了到底有没有魂?”四叔愣了一下,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:“你小子魔怔了?”
天亮出殡时,阿宾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。照片是去年拍的,父亲笑得腼腆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。阿宾记得那天他难得回家,父亲张罗了一桌子菜,临走时往他包里塞了罐腌萝卜。他嫌沉,半路扔在了公交车站——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父亲最后一次给他东西。
山路难走,抬棺的汉子们换了三趟肩。阿宾听见母亲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,心里却空荡荡的。他忽然想起诊断书上的日子,算起来比父亲的葬礼还早几天——原来他得知自己快死的时候,父亲还没咽气。父子俩一个躺在医院,一个躺在家里,像两条平行线,终究没能交点什么。
下葬时,阿宾抓了把土洒进坑里。土是新鲜的黄土,有些硌手。他忽然笑出声来,所有人都回头看他。母亲惊恐地冲过来扯他袖子:“你疯啦?”阿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弯着腰指着坑里的棺材:“爸,你看,你比我聪明,你提前走了,省得给我哭丧。”众人面面相觑,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回程的车上,阿宾把那包烟摸出来,点了一根。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,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起伏。他咳了两声,把烟掐了,又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汪汪的——可嘴角还是翘着的。口袋里的诊断书硌着大腿,他把它掏出来,展开看了又看,然后折成纸飞机,从车窗抛了出去。
纸飞机在风里打了个旋,落在路边的水沟里。阿宾看着它被水冲走,忽然觉得二十年的懦弱都跟着那架飞机漂远了。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,他接起来,那头传来女人的哭声:“阿宾,我是你姐——爸的后事办完了?你弟又说不想上学了,要辍学去打工……”阿宾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庄,声音平静:“姐,我明天回去一趟吧。有些事,得当面说。”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