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周承安把行李箱拖上六楼时,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三下才亮。箱子轮子卡在台阶边缘,他弯腰去拽,后腰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像老旧的抽屉被强行拉开。八百块的月租,押一付一,中介说这是整栋楼最后一套没租出去的。他摸出钥匙开门,铁门发出垂死的呻吟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到二十平米,一张铁架床,一张瘸了腿的桌子,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。周承安把箱子靠在墙角,没急着打开。他坐在床沿,弹簧吱呀惨叫,像在抗议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体重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银行短信提醒他余额还剩三百四十二块七毛。他关掉屏幕,仰面躺下,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隔壁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,接着是男人的喘息声,粗重、均匀,带着某种节奏。周承安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那喘息声却像钻进了墙壁的缝隙,一下一下凿着他的耳膜。他索性坐起来,从箱子里翻出一包压扁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。打火机在火车站被没收了,他忘了这茬。
门被敲响的时候,周承安以为是房东来收水电费。他拉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黑色紧身背心,肩膀宽得几乎堵住整个门框。汗水从他锁骨滑下来,在胸肌的沟壑里拐了个弯。“叔,我是隔壁的,姓陈,陈屿。”年轻人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青筋分明,“你这屋水管是不是有问题?我那边墙上渗水了。”
周承安侧身让他进来。陈屿弯腰看了看墙角,背阔肌撑得背心布料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拧了拧水管阀门,锈水喷出来溅了他一脸。周承安递过去一条毛巾,陈屿接过来胡乱擦了擦,露出一个带着水汽的笑:“谢了叔。你这刚搬来?之前那户是个搞直播的,半夜唱歌,被我揍过一顿。”
周承安没接话。他打量着陈屿,二十五岁上下,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,手臂上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。陈屿也在打量他,目光扫过周承安鬓角的白发,扫过他松垮的衬衫领口,扫过他指尖那根没点的烟。“叔,”陈屿突然说,“你看起来像三天没吃饭。”
周承安愣了一下。他确实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,最后那顿还是火车站买的泡面。陈屿已经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:“我煮了鸡胸肉,太多了吃不完。你要是不嫌弃,过来搭个伙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就当赔你毛巾。”
周承安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分钟。隔壁的门开着,暖光从里面泄出来,混着黑胡椒和橄榄油的气味。他的胃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,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。陈屿在屋里笑了一声,探出半个身子,一把拽住他的手腕。那力道不容拒绝,像拎起一只落水的猫。
陈屿的屋子和他那间一样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哑铃、瑜伽垫、蛋白粉罐子码在墙角,小冰箱上贴着健身计划表。周承安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,看着陈屿把鸡胸肉撕成条,拌上生菜和圣女果。盘子递过来的时候还是温的,叉子只有一把,陈屿让他先用。周承安吃了第一口,喉咙突然发紧。
“慢点吃。”陈屿坐在床沿,自己用手捏着肉条往嘴里送,“叔,你叫什么?总不能一直叫你叔。”周承安咽下那口肉,报了自己的名字。陈屿点点头,说:“周哥。”然后他站起来,从冰箱里又拿出两个鸡蛋,打进碗里搅散,倒进烧热的平底锅。蛋液膨胀起来,边缘焦黄卷曲,他把煎蛋整个扣在周承安盘子里。
周承安看着那个煎蛋,忽然想起上次有人给他做饭,还是前妻没离婚的时候。他把脸埋进盘子里,吃得很快,快得几乎尝不出味道。陈屿没再说话,只是时不时往他盘子里添点生菜。窗外有电动车报警器响起来,尖锐地划破城中村的黄昏。陈屿起身去关窗,背心下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,像某种温顺而有力的动物。
周承安放下叉子,盘子干干净净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想说改天请你吃饭,想说这八百块的破屋子居然有这样的人。但陈屿先开口了:“周哥,你晚上要是没事,帮我个忙。”他指了指墙角那副杠铃,“我平时这个点要练背,缺个保护。这楼里就你一个看着像能搭把手的。”
周承安看着那副杠铃,又看了看自己松弛的手臂。他还没来得及拒绝,陈屿已经把一件干净的T恤扔到他怀里。“换上,”陈屿说,露出一个带着虎牙的笑,“衣服不收你钱,但练完你得请我喝啤酒。”周承安接住那件T恤,棉质柔软,带着洗衣液的淡香。他低头闻了闻,忽然觉得后腰那声“咔”响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
陈屿已经躺上卧推凳,双手握住杠铃,朝他扬了扬下巴。周承安走过去,站在他头顶的位置,双手悬在杠铃两端。陈屿开始推举,呼吸平稳,每一次下放都让胸肌绷出清晰的轮廓。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,有一滴落在周承安的手背上,滚烫。杠铃第十次被推起时,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,嘴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。
周承安的手跟着那根杠铃起落,像在配合某种他很久没有参与的节奏。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数陈屿的呼吸,一,二,三,四。隔壁传来房东的骂声,说六楼水压又不够了。陈屿放下杠铃坐起来,喘着气朝他笑,露出虎牙和汗湿的额头。周承安松开手,掌心全是汗,但他没擦。他看着陈屿汗津津的后颈,忽然想,那三百四十二块七毛,够买几罐啤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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