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老刘头把最后一锨土拍实,直起腰时,后腰的骨节咔嗒响了一声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过来,盖住了新翻的菜垄。周莹端着一碗水站在灶房门口,水碗边沿搭着条蓝布手巾,正午的日头把她的脸照得发白。
“歇歇吧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怕吵醒什么似的。
老刘头接过碗,咕咚咕咚灌下去,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他拿手背一抹嘴,冲她笑了笑:“这点活不算啥,当年在生产队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自己先停了。周莹也不接话,转身回了灶房,蓝布手巾在门框上蹭了一下,落下来,轻飘飘的。
村里人都说老刘头是老糊涂了。六十岁的人,棺材板都摸着了,还花八千块彩礼娶个三十岁的寡妇。周莹的男人死了三年,没儿没女,从外乡流落到这儿,在镇上给人缝缝补补。媒婆一提,老刘头就点了头。婚礼那天,半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,嘴上说恭喜,眼里全是笑话。
老刘头不在乎。他这辈子没娶过亲,年轻时穷,后来习惯了,再后来就老了。周莹来了,灶房有了热气,炕头有了叠好的衣裳,院角还种上了两棵月季。他觉得日子像发过头的面,胀鼓鼓的,带着一股甜酸气。
可有一件事,他始终没弄明白。
每天后半夜,周莹都会轻手轻脚地起来。老刘头觉浅,她一掀被子他就醒,但他闭着眼,听她赤脚踩在砖地上的声音。她走到堂屋,拉开柜子底层那个铁皮盒子,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。有一次,老刘头眯着眼从门缝里看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见周莹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张黑白照片,嘴唇轻轻翕动,像在跟谁说话。
那张照片老刘头认得。那是周莹前夫的遗像,一个瘦削的年轻人,眉眼间有股书生气。周莹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人,老刘头也没问。但他知道,那个铁皮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他无意间翻到过,底下压着一张地契,上面写的名字,是周莹前夫的。
这天夜里,老刘头又醒了。周莹照例去了堂屋,但这次她没压住声音。老刘头听见她说:“……再等三个月,就三个月。”声音发颤,像在哀求。
老刘头翻了个身,炕席发出一声干响。堂屋安静了,过了一小会儿,周莹回来躺下,身上带着一股凉气。她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缩着。老刘头伸手,在她背上拍了拍。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睡吧。”老刘头说,声音又粗又哑。
周莹没动,过了很久,才慢慢松下来。黑暗中,老刘头盯着房顶上那根发黑的房梁,想起白天在镇上听到的话。有人说周莹前夫死得蹊跷,说是急病,可那天夜里有人看见镇东头的赵麻子从她家后墙翻出来。赵麻子是镇上放高利贷的,手黑得很。
老刘头又拍了拍她,这回力道重了些。周莹忽然转过身来,黑暗里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老刘,”她说,“你怕不怕死?”
老刘头没吭声。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一下,像有人从院墙外走过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得像是锤子砸在泥地上。周莹的手伸过来,冰凉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明天,”她压低声音,“明天晚上,有人要来。”
老刘头慢慢坐起身,伸手摸到炕沿下的烟锅。他没点灯,只是在黑暗里装了锅烟丝,划了根火柴。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,他看见周莹脸上全是泪,可嘴角却挂着笑。
那笑容看得他后脊梁一阵发麻。
“来就来吧。”他说,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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