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锁链拖过青石地面的声音,在空寂的殿宇里回响了千年。我数过,从囚室到绯夜天坐着的玉阶,一共九百九十九步。今日他踏着晨光而来,玄色衣袍上沾着露水,像是刚从哪处战场归来。
“你今日气色好了些。”他立在铁栏外,声音平淡如常。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指尖抚过腕间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——那里曾被他亲手刻下一个“绯”字,用剑气,用我的血。
我没答话,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。剑鞘换了新的,缀着流苏,却还是那把。千年前它贯穿我胸口时,我还年轻,不懂他眼底的悲悯为何比剑锋更伤人。
他忽然抬手,铁栏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我下意识绷紧了脊背,却见他只是将一碟桂花糕放在栏外,瓷碟碰到铁栏,清脆如铃。
“天枢城的桂花开了。”他说,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,卷落我肩头积年的尘。
我望着那碟糕,白白软软,上头撒着金黄的桂蕊。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人间还是个采药女时,也曾用新采的桂花做过这样一碟。那时他扮作过路的书生,在我家屋檐下躲雨,衣裳湿透,却笑着问我讨一块糕吃。
后来我才知,那场雨是他布的,那间茅屋也是他幻的。他骗我入怀,又亲手送我入狱。
我伸出手,指尖触到瓷碟边缘,冰凉滑腻。可就在即将碰到那糕时,我猛地收回了手,像是被烫到一般。
“怎么?”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顿。
我没看他,只是盯着自己腕间那道疤痕。伤痕早已愈合,却永远泛着淡青的光,像一条蛰伏的蛇。那里面藏着他的名字,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剑气所铸,深入骨髓,洗不掉抹不去。
“绯夜天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锈蚀的铁,“你可知这锁链为何是青色的?”
他停下脚步,却没回头。殿外的风灌进来,吹动他发间的白玉簪,发出细弱的鸣响。
“因为……”我慢慢将手抬起,让衣袖滑落,露出整段手臂。锁链缠在腕上,共有七道,每一道内侧都刻着细密的符文。那是我在被囚的第一年里,用指甲一点点凿出来的——他的名字,日日凿,夜夜凿,凿到血肉模糊,再愈合,再凿。
“因为每一道锁链上,我都刻了你的名字。”我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囚我千年,我便把你的名字刻在囚我的锁上千年。你困住我的人,我便把你的存在困进我的骨血里。”
他终于回头了。我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深沉的夜色里碎裂。他的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轻轻笑了,将手臂收回,锁链哗啦作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,像一场迟到了千年的质问。
“你以为我恨你,”我垂下眼,看着地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砖,“可绯夜天,你可知道,我每一道剑伤里都刻着你的名字。我用恨做笔,却写满了思念。”
桂花糕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弥散,甜得有些发腻。
他站在殿门口,背对着我,许久没有动。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,白玉簪上的流苏缠了又散,散了又缠。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却比方才哑了许多,“你想出去吗?”
我抬起头,看着那扇从不上锁的铁门。千年了,他从不锁门,我却从未踏出一步。那碟桂花糕还摆在栏外,热气已经散了,桂蕊在阳光下微微卷曲,像凋零的旧梦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道挺拔的身影有些佝偻。是错觉吗?还是千年的时光,终于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。
“你若放我,”我说,“我便走。可你若问我愿不愿留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灼灼地望向我。那双眼睛里有惊疑,有惶惑,有我不敢看也不能看的东西。我的声音在舌尖转了个弯,落回咽喉深处,化成一句无声的笑。
铁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身着银甲的侍从疾步而来,在绯夜天身侧附耳说了几句。我看见他的神色骤变,眉间凝起寒霜。
“你在此等候。”他丢下这一句,便大步离去。玄色衣袍消失在殿门的光影里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夜。
我低下头,看着那碟桂花糕。不知何时,锁链上凝结的露水已经浸湿了衣袖,凉意渗进皮肤,顺着骨血,一路蔓延到那刻满名字的旧伤里去。
九百九十九步。他走了千年,却始终没走到我面前来。
而我在想,方才那侍从说的“天枢城异动”,是不是与我腕间的印记有关。毕竟那些刻入骨血的名字,从来不只是装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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