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已经下了十七天。林晚站在厨房水槽前,指尖泡得发白,瓷碗边缘的油渍怎么擦都擦不净。窗外雨声闷沉沉地压下来,像一层湿棉被裹住整栋楼。客厅里传来丈夫陈明远翻报纸的声响,纸页哗啦一下,又哗啦一下,始终隔着一道墙。
她拧上水龙头,水珠顺着不锈钢边缘往下滴,滴答滴答,和墙壁渗出的水汽一个节奏。三年前买的除湿机嗡嗡响着,水箱满过一次又一次,她倒水时总看见陈明远把它关掉,说是太吵。可她觉得真正吵的是雨,没完没了地拍打空调外机,像有人在里面敲打。
门铃响了。林晚擦擦手,走到玄关时脚步顿了一下。猫眼里映出一个湿透的男人,衬衫贴在肩上,头发滴着水,却笑着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。她犹豫了两秒才开门,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碾碎的气味。
“你好,刚搬来,楼上。”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,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早就认识,“楼下漏水吗?我那边阳台排水好像堵了。”他说着递来一把折叠伞,伞柄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,“拿着,雨大,你家窗台都潲雨了。”林晚低头看见自己拖鞋边上洇开一小片水渍,窗确实没关严。
她接过伞,指尖碰到他手掌,潮热,像捂了一整个雨季的棉布。男人转身要走,又停住,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东西——湿透了,软塌塌的,边角卷起来。是一张照片。她看见照片上自己的侧脸,去年春天,在城南旧书店门口,穿那件洗旧的蓝裙子。
“掉在楼梯间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眼神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上周三,你买了两本村上春树。”上周三,林晚记得,陈明远出差,她一个人去书店待到打烊,回家时楼道灯坏了,她摸着黑上楼,什么也没掉。照片却在他手里,泡得发皱,影像却清晰得刺眼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男人已经转身往上走,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荡,湿鞋底发出吱呀吱呀的响。走到转角处,他偏过头,笑着补了一句:“伞不用还了,我还有。”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,只留下墙上水痕在昏暗中慢慢往下淌。
林晚关上门,背抵着冰凉的防盗门。照片在她手心攥成一团,又慢慢展开。陈明远从客厅探出头,眼镜滑到鼻尖:“谁啊?”她下意识把照片塞进围裙口袋,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吃惊。“楼上新邻居,问漏水的事。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平稳,像在说今早菜价。
陈明远哦了一声,缩回去继续看报。雨又大了些,打在厨房窗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玉兰树的轮廓。林晚低头看那把伞,伞柄贴纸是一只褪色的龙猫,边缘翘起,底下露出另一张更小的贴纸——一颗手绘的星星,歪歪扭扭,墨迹洇开了。她认得那个笔迹。大学时她替人代笔写过一学期情书,写废的草稿上画过同样的星星。
除湿机又响了,嗡嗡嗡,像某种倒计时。林晚把伞撑开晾在阳台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。她盯着那滩水,忽然发现倒影里自己的脸被雨滴砸得支离破碎。而楼上传来挪动家具的闷响,一下,又一下,正好砸在她头顶天花板的正中央。
口袋里的照片还潮着,贴着她大腿皮肤,又凉又黏。她没再拿出来看,只是走到阳台边缘,伸手接了一把雨。水从指缝漏走时,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“上周三”。那天她回家时,楼道里其实有人——她闻到过烟味,淡淡的,混在霉味里,当时只当是楼上谁家飘来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楼上新搬来的邻居,上周三就在。或许更早。雨幕对面,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橘黄,她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,每一面墙都在往外渗水,而墙的另一面,有人正贴耳听着她的一举一动。照片上她的侧脸,被雨泡得发胀,嘴角那抹笑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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