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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老汉的幸福生活

李老汉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村委会桌上时，窗外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走了。村支书老周叼着烟卷，半天没点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老李头，你可想好了？这钱是你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，那片荒山可是连野兔都不拉屎的地方。”李老汉没吭声，只是把手指头往桌上戳了戳，那沓钱里还夹着几张粮票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，李老汉还没进家门，就听见院子里“哐当”一声——儿子李强把饭碗摔在地上，碎瓷片子溅到门槛外头。“爹，您六十的人了，折腾啥？那山能长出金疙瘩还是银疙瘩？”儿媳妇躲在灶房门口，手里攥着围裙角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李老汉蹲在檐下，摸出旱烟袋，火镰打了三下才点着，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

老伴从屋里冲出来，指着他鼻子骂：“老糊涂！你死了拿啥买棺材？拿啥办丧事？让全村人看咱家笑话？”骂着骂着，声音就带了哭腔。李老汉吸了口烟，慢悠悠吐出来，说：“我还没死呢，急啥。”老伴气得转身进屋，“砰”地把门摔上，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晃了晃。

第二天天不亮，李老汉扛着镢头上山了。那山叫乱石岗，满坡的碎石碴子，脚踩上去“哗啦哗啦”往下滑。他寻了块稍微平坦的地方，开始刨坑。镢头砸在石头上，迸出火星子，震得虎口发麻。晌午日头毒，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啃冷馍，馍渣掉在衣襟上，他一颗颗拈起来吃了。山风从沟底刮上来，呜呜的，像谁在哭。

村里人路过山脚，都仰着脖子看。有人喊：“老李头，种金子呢？”李老汉直起腰，笑呵呵地回：“种树！”那人就摇头走了，嘴里嘟囔：“疯了，真疯了。”李强来过两回，站在地头不说话，看着老爹佝偻的脊背在乱石堆里一拱一拱的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喊出声，转身走了。

李老汉种的是侧柏和山桃。侧柏耐旱，山桃耐瘠，都是他跑了几十里路去林场讨来的苗子。苗根裹着黄泥，他像抱孩子似的抱上山，一棵一棵往石缝里塞。手背被荆棘划得横一道竖一道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有回下雨，他滑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棱上，肿了半个月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可还是天天上山。

第三年春天，山桃开花了。粉白粉白的花，一簇一簇缀在枝头，像把天上的云撕碎了撒在坡上。村里人开始嘀咕：“咦，还真活了？”李老汉蹲在树下，伸手摸摸花瓣，粗糙的指头肚儿蹭过花瓣，像摸婴儿的脸。他想起老伴骂他那天，灶房里飘出的葱花味儿——好久没闻到了。

第五年，侧柏蹿到一人高，密密匝匝的，把碎石坡盖住了。山桃挂了果，毛茸茸的小青桃，咬一口酸得倒牙，可李老汉嚼着，觉得甜。那年秋天，他卖了第一批山桃核，换回一沓票子。不多，可够买口薄棺材了。他把钱递给老伴，老伴数了数，没说话，转身给他盛了碗稠粥，粥碗底下卧着俩荷包蛋。

第七年，乱石岗变了样。春天满山花，夏天满山绿，秋天满山果。野兔回来了，山鸡也来了，叽叽咕咕的，热闹得很。县里来了人，说这叫“生态恢复”，要给他发奖金。李老汉摆摆手，说：“不要钱，给村里修条路吧。”路修通那天，李强开着三轮车上来，车厢里坐着老伴，怀里抱着一床新棉被。老伴下了车，东瞅瞅西看看，嘟囔：“这哪还是乱石岗啊……”

李老汉站在山顶，风把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。他望着远处的村子，炊烟正一缕一缕往天上爬。突然，他眯起眼睛——山那边，好像有推土机的声音，轰隆隆的，像闷雷。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，脸色慢慢变了。那片山，是他早就看好的，想扩种药材的。他攥紧了手里的镢头把，指节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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