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血水从九龙衔环的青铜鼎足下漫出来,浸湿了沈霁川玄色官袍的下摆。他站在太庙正殿中央,看着鼎中沸腾的银白色鳞片,每一片都像月华凝成的刀刃。今夜是月鳞族覆灭十周年祭,皇帝命他主持这场法事,说是要“以妖血镇妖魂”。他伸手探入鼎中,滚烫的血水竟在他指尖凝成冰凌。那枚藏在他心口十年的逆鳞忽然灼烫起来,像一颗微型心脏在肋骨间剧烈跳动。
“沈大人,祭文已备好。”礼部侍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带着雨夜里特有的潮湿。沈霁川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从鼎中抽出,看着指尖残留的银蓝色光晕。那些鳞片在血水中沉浮,每一片都映出他这些年来夜夜重复的梦境:银鳞鱼在血水里游弋,鱼唇翕动,唤着一个他清醒时永远想不起的名字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,那名字便如潮水退去后的礁石,短暂地露出水面又沉入混沌。
雨丝斜织着掠过太庙的琉璃瓦,发出细碎如鳞片相击的声响。沈霁川展开祭文,朱砂写就的符文在烛火下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。他开口诵读第一个字时,心口的逆鳞突然剧烈震颤,震得他胸腔发麻。殿中七十二盏长明灯同时摇曳,灯焰从明黄转为幽蓝。他听见身后传来水声——不是雨声,是某种巨大的水生生物在浅水中翻搅尾鳍的声音。
他猛然转身。太庙门槛外,雨水在汉白玉台阶上汇成细流,而那片水域里,正浮起一串珍珠般的气泡。气泡破开处,一缕银白色的长发漂在水面,发丝间嵌着细碎的鳞片,在幽蓝灯火下折射出虹彩。沈霁川的呼吸停滞了。那缕长发缓缓抬起,露出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十年前就该死在血泊里的脸。女子的下半身隐在水光中,银鳞从腰际延伸至尾鳍,每一片都在雨夜里呼吸般开合。
“阿霁。”她唤他,声音像沉在深潭底的玉磬,带着十年淤泥也掩不住的空灵。沈霁川踉跄后退,后腰撞上青铜鼎,滚烫的血水泼洒出来,在触碰到他衣袍的瞬间却化作漫天银鳞,如流萤般飞散。他看见女子从水中起身,赤足踏过之处,积水自动分开露出干燥的石板。她的脚踝上还缠着断裂的锁魂链,链上符文被血水浸得模糊不清。
“你该叫我国师大人。”沈霁川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预想中平稳。女子歪了歪头,水珠从发梢滴落,每一滴落地都绽开成一朵半透明的银鳞花。她抬起手,指尖隔着空气描摹他的眉眼:“可你心口跳动的,是我的鳞。”她话音未落,沈霁川已经感到那枚逆鳞在皮肉下疯狂游走,像要破胸而出回到主人身边。他按住心口,指缝间渗出银蓝色的微光。
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声。禁军统领带着十二名金吾卫出现在雨幕中,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“国师大人,陛下有令,若祭坛有异,格杀勿论。”统领的目光越过沈霁川,落在那个半人半鱼的女子身上,喉结上下滚动。沈霁川看见女子的嘴角弯了弯,那个弧度他太熟悉了——十年前她剜下逆鳞塞进他心口时,也是这样笑的,带着月鳞族特有的、将死亡视为献祭的坦然。
“杀我?”女子轻轻抬手,指尖凝出一滴水珠,“那就要问问他心口的鳞答不答应了。”水珠弹射而出,在沈霁川面前炸开成水幕。水幕中映出十年前那夜的血月,映出她剖开自己胸腹时飞溅的银血,映出她将逆鳞按入他心脏时说的最后一句话。沈霁川终于听清了——那句被十年梦境模糊了的话语,此刻随着水幕中的影像清晰传来:“替我看看,没有月鳞族的月亮,是什么颜色。”
金吾卫的刀锋劈开水幕的刹那,沈霁川听见自己心口传来鳞片碎裂的声响。他低头,看见银蓝色的光从胸腔裂缝中涌出,在雨夜里灼灼燃烧,而那个女子已经消失在雨幕中,只留下石板上用鳞片排成的一行字。禁军统领惊恐地后退,火把掉在地上,被雨水浇灭,殿中只剩下那行银鳞小字在幽蓝灯火下闪烁:
“明夜子时,血月再临,取回你的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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