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刀尖抵住他第二颗纽扣时,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旧风箱。他垂着眼看我,睫毛在锁骨那片蝶翼上投下细碎阴影——那只蝴蝶只剩右边翅膀,边缘的墨色像被水洇过,正随他解扣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“手别抖。”他说,声音像浸了冰的绸缎。我猛地收紧指节,美工刀片在月光下折出一道冷光,划破他衬衫领口。裂帛声里他笑了一下,喉结滚动,那半只蝴蝶便跟着活了,翅尖几乎要扫到我虎口。
我退后半步,后背撞上画室冰凉的墙。他却不急着逼近,只把撕破的衣领拢了拢,露出半边胸膛——那里有道旧疤,从心口斜斜劈到肋下,缝合的针脚细密如蜈蚣。“认得么?”他偏头,用指腹划过那道疤,“你退学那晚,我在这儿缝了二十三针。”
记忆像碎玻璃扎进太阳穴。那晚我攥着美工刀冲进巷子,月光下他正把什么人按在墙上,校服外套沾着暗红色渍迹。我甚至没看清脸,刀就捅了过去——直到他回头,我才发现那“血”是泼翻的颜料,而被他制住的人手里,还攥着我被撕碎的日记本。
“你故意引我去的。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。他走近一步,皮鞋碾过地上碎纽扣:“不然你怎么肯来找我?”他停在我面前,低头嗅了嗅我发顶,像某种野兽确认猎物,“你跑了一整年,我找你找得——连梦里都在数你换过几把美工刀。”
画室窗外忽然炸开一道闪电。白光里他脸上的笑褪了个干净,眼神变得像那夜巷子深处一样暗。“你走之后,”他指尖挑起我下巴,“我每天都要在蝴蝶旁边添一笔。画满一百只,我就去找你。”他解开剩下几颗纽扣,整个左胸袒露出来——那半只蝴蝶旁边,密密麻麻排着九十九道细如发丝的墨线,只差一笔,就能连成完整的另一只翅膀。
“今天正好第一百天。”他握住我持刀的手腕,引着刀尖抵住那处空缺,“要么你画完它,要么——”他忽然发力,刀锋陷进皮肉半分,一颗血珠沿着蝴蝶翅纹滚落,“你亲手把我这副身子,补成你梦里见过的模样。”
血滴在画室地板上,绽开暗色的花。我盯着他胸口那道新添的红线,忽然想起退学那晚,我蜷在出租屋墙角,梦见自己真的捅死了什么人。醒来时枕头湿了大片,而锁骨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对称的烫痕——和眼前这只蝴蝶,正好拼成完整的一对。
他见我不动,低低地笑出声:“怎么,下不去手?”他松开我的手腕,血顺着他胸膛滑进裤腰,“那你看看窗外。”
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画室玻璃上贴着雨痕,暴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沉甸甸地铺进来。而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每一根枝桠都缠着褪色的红绳——密密麻麻几百条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最靠近窗台那根绳上,系着一枚褪了色的校徽,背面刻着我的名字,正是我退学那晚弄丢的那枚。
“你走之后,”他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每想你一天,就往树上系一根。系到第一百根的时候——”他忽然顿住,目光落在我锁骨那道对称的伤疤上,“发现你其实根本没走远。你只是换了张脸,藏在我每天画画的这间画室里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他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我锁骨——那处伤疤竟在发烫,像某种感应般,和他胸口的蝴蝶纹身同步灼烧起来。他笑了,眼角弯出浅浅的纹路,像终于找到藏了很久的猎物,声音却温柔得让人骨头里泛出酸意:“所以今天不是第一百天。是第三百六十五天——你在我眼皮底下,躲了整整一年。”
他忽然俯身,潮湿的气息落在我耳畔:“那晚你捅我的时候,刀偏了两寸。我缝针时数过——你手抖了三次,第一次是在看见我脸的时候,第二次是看见校徽的时候,第三次——”他指尖隔着衣料,精准地按在我心口,“是你发现你根本没想杀我的时候。”
暴雨过后的夜风灌进来,卷动他敞开的衬衫。我低头,看见他胸口那半只蝴蝶的最后一笔画在风中微微翘起——那滴血正在缓缓凝固,像一枚未盖完的印章。而他忽然松开我,转身走向门口,在门框边停住,偏过头来: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会带着第一百零一根红绳来。那时候你要是还握着这把刀——”他笑了一下,眼睛里映着月光,“我就当你是想把我的心,也画成蝴蝶的样子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拢。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——刀尖那滴血已经干了,却不知什么时候,在刀柄上洇出了一只完整的蝴蝶轮廓。而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最近一根红绳的绳结轻轻松开,像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夜风慢慢爬进画室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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