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月光把顾峄南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蛇,蜿蜒进祠堂门缝。我蹲在三十米外的老槐树后,数着他推门的次数——第七次了,自从发现那张照片,每晚十一点十七分,他准时消失在这条巷子尽头。
祠堂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响。我屏住呼吸,数到六十下才猫腰靠近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,像烛火在跳动。我把眼睛贴上那道裂了漆的门缝,看见顾峄南跪在神龛前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,在烛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。
他抬手将碗沿凑到唇边。我心跳得厉害,喉咙发紧——那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滑落,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。他忽然偏过头,目光直直朝门缝方向扫来。我猛地缩回脑袋,后脑勺磕在门框上,疼得龇牙。
巷口传来野猫的叫声。我贴着墙壁慢慢移到侧面窗下,从碎了一半的窗纸往里看。顾峄南已经站起来,手里多了一本线装书,封皮上隐约有几个褪色的字,像是“桐谱”。他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祠堂角落堆着几捆干枯的桐枝,花期早就过了,那些枝杈上却缀着几朵紫白色的花,在无风的夜里微微颤动。
我认得那种花。我爸留下的相册里,夹着一朵压扁的桐花标本,旁边写着“峄南,十七岁”。那时候我以为“峄南”是个地名,直到看见顾峄南转学来的第一天,我指着课本上的插图问他:“你家在南边吗?”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不,我生在桐花开的时候。”
那朵标本和祠堂里这些花,颜色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自习,我故意把铅笔盒碰掉在过道里。弯腰去捡时,余光瞥见顾峄南的左手腕内侧——一道淡红色的疤,像蜈蚣一样斜爬在青色的血管上。昨晚他捧碗时,袖子滑落,我隐约见过那个位置有东西,但没看清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。
我直起身,指着他桌角的保温杯:“你那个杯子……和我爸以前用的同款。”他低头看了眼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搪瓷杯,没接话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他侧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。我忽然发现,他右耳垂有一颗很小的痣,和照片上那个女人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下课后我假装去接水,绕道经过教师办公室。门虚掩着,班主任的声音隐约传出来:“……顾峄南的档案怎么是空的?只有一张户籍卡,连监护人那栏都没填……”另一个声音更轻:“上面打过招呼了,说他是特殊项目调过来的,叫我们别多问。”
我攥紧手里的水杯,水溅到指缝里,凉的。
傍晚回家,我把爸的遗物又翻了一遍。那本泛黄的相册里,除了那张女人的照片,还有一张被撕掉半边的纸片,上面残留着几个钢笔字:“桐花可入药,性微寒。但峄南的桐,是活的。”字迹颤抖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照片背面,爸用铅笔写了一个地址,是那座祠堂的门牌号,下面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角落里一个模糊的符号——看起来像某种树的根系。
我把相册塞回抽屉,窗外暮色渐浓。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,我忽然想起顾峄南昨晚在祠堂里,用那种看活物的眼神看着那些桐花。他在等什么?还是在防什么?今天放学时,他经过我课桌,停顿了两秒。我抬头看他,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留下一句:“今晚别跟着我。”然后他走了。
现在,我站在家门口,路灯亮起来的瞬间,我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字条。展开来,是爸的字迹,但墨迹很新:“如果小顾去了祠堂,别进去。等桐花落完,他会自己来找你。”落款日期是昨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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