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“解不出来,今晚别想走。”妹妹把卷子拍在桌上,指尖戳着最后那道几何证明题,力气大得纸面都起了皱。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,正好压住哥哥的右手。哥哥没抽手,只是低头看题,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算错了的辅助线。
“辅助线画这儿。”妹妹拿铅笔在图上添了一道虚线,笔尖笃笃地敲。哥哥闻到她袖口上淡淡的肥皂味,这味道从她十二岁起就没变过。可她已经比他记忆里高了大半个头,辫子剪成齐耳短发,发梢翘着,像不肯服从的坐标系。
“你以前不这样。”哥哥忽然说。妹妹愣了一下,铅笔停在半空。以前是多久以前?是他还会把苹果削成兔子形状哄她吃饭的时候?还是她发烧时他背着她跑过三条街去医院的时候?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后来他把自己关进房间,画一些她看不懂的图纸,再后来连吃饭都端着碗避开她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收回手,把橡皮推过去,“你上次月考数学才六十一分,再这样下去连本科线都够不着。”哥哥笑了一声,那笑没到眼睛,像用错了公式得出的答案。“你才高二,操心我高三的事。”他拿起橡皮,没擦辅助线,反而在图案旁边画了个倒三角。
妹妹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,新的,粉红色,藏在袖口边缘。她突然抓住他手腕翻过来看。哥哥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“削铅笔划的。”他说,眼睛看着别处。妹妹不信,削铅笔能划到手腕内侧?但她没追问,只是松开手,把卷子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寸。
“这题用余弦定理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像在念某种咒语,“设BD为x,在三角形ABD里……”哥哥打断她:“你老师没教过你,有些题不用硬解?”他拿起铅笔,在倒三角上添了两笔,图形忽然翻转过来,变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立体结构。“三维坐标系,”他说,“超纲了。”
妹妹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暖黄,像某种正在发生的化学反应。她突然想起哥哥房间里那些图纸,那些她以为乱涂乱画的东西,也许每一张都藏着这样的秘密。她伸手去够那张卷子,被哥哥按住了。“别交,”他说,“老师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她说。哥哥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看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他记忆里那个追着他问“为什么天是蓝的”的小女孩。但他摇了摇头,把卷子折起来塞进口袋。“明天我帮你跟老师说,这题出错了。”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妹妹没拦他。她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翻开某一页,又合上,放回去。那页纸上画满了类似的立体图形,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,有些她认得,有些她从没见过。哥哥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背对着她说:“那道题,其实有七种解法。”
门关上了。妹妹坐在书桌前,把那张被折过的卷子又展开。辅助线还在,倒三角还在,但哥哥添的那两笔已经洇开了,像某种正在消退的密码。她拿起铅笔,在空白处慢慢画了一个同样的倒三角,然后添上第三笔。图形忽然立了起来,在台灯下投出一个旋转的影子。
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,然后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她低头看自己画的图形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那道题确实超纲了,但超的不是她的纲。她拿起橡皮,把整个图形擦掉,只留下最初那条辅助线。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很小,像怕被谁看见。
隔壁的灯灭了。妹妹关掉台灯,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。她摸到那张卷子边缘被折过的痕迹,像摸到一道愈合中的伤口。明天,她想,明天她要问哥哥,那七种解法里,有没有一种叫“承认自己不会”。窗外有车灯扫过,在墙上划出一道弧线,像辅助线,又像别的什么。
她拉开抽屉,把卷子放进去,压在一叠旧照片下面。照片最上面那张,是哥哥背着她过河,两个人都在笑,河水没过哥哥的膝盖,阳光碎在水面上,亮得刺眼。她合上抽屉,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,一声,又一声,像某种约定的暗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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