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煤油灯的火苗缩了缩,把六个人的影子抻长又揉扁,投在帆布帐篷上像一群匍匐的兽。周海把最后一口烧刀子灌进喉咙,空瓶往毯子上一墩:“谁先来?”外面风卷着沙粒扑打篷布,噼啪声像有人用指甲在抠。
“我。”赵明远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,“来新疆前一个月,我在北京站偷了个钱包。里面七百块,够买三十斤粮票。”他说完笑了笑,嘴角的疤被扯歪,“后来那人在站台哭,我隔着车窗看他,觉得他哭得挺假。”帐篷里静了两秒,周海拍了下大腿:“好!够味儿!”
轮到林晓棠时,她低头绞着辫梢,煤油灯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“我下乡前,把家里的户口本改了。把年龄改大了两岁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妈不知道,她以为我是正常分配的。”外面忽然传来“咯吱”一声,像有人踩断了枯枝。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帐篷帘子——厚重的帆布纹丝没动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周海起身掀帘,手电筒光柱捅进黑夜,照出沙地上几行浅浅的脚印,从帐篷正门方向延伸出去,消失在十米外的红柳丛边。“风刮的。”他缩回来,脸色却有些白,“沙地留不住脚印,这你们都知道。”
吴建国第三个开口。他平时最闷,总缩在角落擦那把没子弹的猎枪。“去年冬天,连队仓库着火,是我点的。”他盯着枪管,“我偷了半袋玉米面,怕被发现,就放了把火。烧死两头猪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偷偷埋了那半袋面在沙枣树下,一口没吃。”
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滋滋声。沈小梅攥着十字架项链,指节发白。“我……”她嘴唇哆嗦,“我来兵团前,在老家有个相好的。他说会等我。”她忽然哭了,“可上个月我收到信,他跟我妹妹订婚了。”
第五个是周海自己。他摸出烟袋,手有些抖。“我没什么秘密。”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,“我就是……当年在朝鲜,我装死。趴在死人堆里两天两夜,美国人的坦克从旁边过,我尿了一裤子。”烟头明灭,“回国后给我记了三等功,可我知道,我不配。”
最后一个是苏文。他一直在搓手掌,搓得皮都红了。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,“我其实不叫苏文。我顶了别人的名字来的兵团。真苏文是我邻居,他不想来,他爹收了五十块钱,让我顶替他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,“你们说,草原上那些脚印……会不会是来找我的?”
话音未落,帐篷外突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——从四个方向同时传来,均匀、缓慢,像四个人绕着帐篷走圈。周海抄起猎枪,赵明远猛地吹灭油灯。黑暗中,林晓棠尖叫了一声:“帘子!帘子下面有东西!”
借着月光,所有人看见帆布帘子底部拱起一个形状,像一只手,五指张开,正从外面慢慢往里推。吴建国举着枪托砸过去,帘子被砸开,外面空空荡荡,只有沙地上多了一圈脚印,六个,正好六个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。而帐篷里,苏文的位置上只剩一件空荡荡的军大衣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,朝着戈壁深处去了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