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糖罐子就在枕头底下,硌得我后脑勺发疼。我没挪开,这疼能让我想起她——想起她火化那天,骨灰里混着几粒没化净的糖渣,亮晶晶的,像她小时候偷吃冰糖粘在嘴角的样子。外头起了风,窗棂子哐当响,我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是秀兰,她总在半夜起来喝水,拖鞋趿拉过地板的声音,和她姐一模一样。
我娶她妹妹这事,娘家人没一个点头。可秀兰自己愿意,她跪在祠堂里,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说:“姐夫待姐姐好,待我也错不了。”这话传到我耳朵里,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下去,木柴裂成两半,露出里头浅黄的芯子。我忽然想起她姐生前也爱这么蹲着看人干活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黑幽幽的。
婚后头一宿,秀兰坐在床沿,红盖头自己揭了。她凑过来,发梢扫过我手背:“姐夫,你闻闻,我身上是桂花油的味儿。”我嗯了一声,没告诉她,她姐用的是茉莉香的。后来我闭了灯,黑暗里摸到她的肩膀,指尖滑下去,触到锁骨下方一块微微凸起的皮肤。我猛地缩回手,像被烫着了。她姐那儿也有块胎记,月牙形的,她说是前世被月亮咬了一口。
秀兰翻身,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,又睡沉了。我却彻底清醒,披了件单衣走到窗前。月光透过糊窗的油纸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白。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,是她姐栽的,说是等结果了给她熬糖浆。树还没死,人先没了。我伸手去够窗台上的旧糖罐,指腹擦过冰凉的陶面,里面除了骨灰,还压着一根她簪发用的银簪子。
第二天一早,秀兰在灶间熬粥,我进去舀水,看见她挽袖子时露出的手腕。上头系着根红绳,坠着个褪色的布老虎——那是我头回见她姐时,她塞给我的定情物,后来不知怎么落到秀兰手里了。我问:“哪儿来的?”秀兰头也不抬:“姐姐走前给我的,说让我好好待你。”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热气糊了她的脸,我忽然看不清她的眉眼了。
午后我去镇上买盐,路过棺材铺,鬼使神差地拐进去。老掌柜认得我,叹了口气:“刘先生,上回那口楠木的,可还合意?”我说合意,又补了句:“再给我打口小的。”老掌柜愣住:“小的是给谁预备的?”我没答话,扔下钱就走了。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,我走回巷口,远远看见秀兰站在家门口,手搭凉棚往我这边望。她的站姿,跟她姐当年等我从私塾回来时,一模一样。
夜里我做了个梦。梦见她姐坐在石榴树下,手里剥着红透的石榴籽,一颗一颗往嘴里送,汁水染红了唇。她冲我笑:“你娶了秀兰,倒也好。”我急得想说话,喉咙却像塞了棉花。她站起来,走近了,撩开领口,露出那块月牙胎记:“可你摸摸,秀兰这儿也有。”我伸手去碰,指尖刚触到,梦就醒了。枕边空荡荡的,糖罐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桌角。
我赤脚下地,走到桌边,拿起糖罐。盖子松了,我拧开,里头骨灰还在,银簪子也还在。可簪子尖上,沾着一小片新落的桂花。这季节,桂花早开败了。我捏起那片花瓣,凑到鼻尖,香气淡得几乎没了。窗外传来秀兰的咳嗽声,接着是拖鞋趿拉的响动。我赶紧把罐子塞回枕下,躺平闭眼。门吱呀开了条缝,秀兰的声音软软地飘进来:“姐夫,你睡了没?我梦见姐姐了,她说……”
她顿住。我攥紧被角,等着她下半句。月光从门缝里泄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,像条蛇,缓缓游过来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