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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初尝苏荷媳

老刘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三下，磕出一小撮灰白的余烬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荡了荡，又沉下去。他盯着堂屋正中的八仙桌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，黑漆剥落处露出黄白的木纹，像一道陈年的伤疤。可桌上供着的玉镯不见了，只剩一圈浅浅的印痕，像什么东西刚被抽走时留下的喘息。

那是昨天夜里的事。他睡得正沉，忽听见“叮”一声脆响，从堂屋方向传来，像瓷器磕在石头上。他披衣起来，掌灯一看，玉镯碎成了三截，断口泛着冷白的光，静静躺在香炉旁边。那镯子是老刘家传了五代的物件，他娘临终前亲手交给苏荷的，说“传给长孙媳，保家宅平安”。可这才过了三个月，镯子就碎了。

碎裂的第二天，老伴就开始说胡话。她坐在灶前烧火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灶膛里的火苗，嘴里喃喃：“她来了……她夜里站在我床头，头发湿淋淋的，往下滴水。”老刘问她谁来了，她又不说了，只把手里那根柴火往灶膛里捅，捅得火星子噼啪乱溅。老刘伸手去摸她额头，不烫，可她的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爬，一跳一跳的。

夜深了，老刘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有风，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沙沙响。忽然，那风声里夹了另一种声音——女人的哭声，细细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从井底传上来的。老刘猛地坐起身，侧耳去听。哭声又没了，只剩风声。他推了推身边的老伴，她睡得很沉，呼吸粗重，嘴角挂着一丝笑，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
第二天一早，老刘黑着眼圈去敲儿子房门。儿子刘柱揉着眼出来，听老刘说完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：“爹，你是不是听错了？夜里风大，什么声音没有？”苏荷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脸上还带着睡意。她看了老刘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那笑让老刘心里发毛，像看见什么东西在水底晃了一下。

老刘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去了后院。后院的井已经封了三年，井口盖着厚厚一块青石板。他蹲下去，看见石板缝里夹着一缕东西。他伸手去拽，拽出来一看，是一缕黑发，湿漉漉的，缠着几片碎玉屑。老刘的手抖了一下，那缕头发像活的一样，轻飘飘地落回石板上，贴在那里。

他站起来，回头望了一眼正屋。苏荷正站在窗前梳头，梳齿划过黑亮的长发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她像是感觉到老刘的目光，转过头来，隔着玻璃朝他笑。那笑容干净得很，像刚过门时一样。可老刘只觉得背后一阵凉，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后脑勺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当初说这门亲事时，媒人说过，苏荷是外乡人，爹娘早亡，只有一个远房姑妈把她带大。可老刘从没见过那个姑妈。

正想着，老伴从厨房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水。她走到老刘跟前，把碗递给他，说：“你喝。”老刘接过来，低头一看，碗底沉着一小撮黑灰，像烧过的纸。他抬头看老伴，老伴的眼神又直了，嘴唇翕动，吐出几个字：“她让我告诉你，镯子是她打碎的。她说，该还的，总要还。”

老刘的手一松，碗掉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水渗进泥里，那撮黑灰却浮着，聚成一团，像一只合拢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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