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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颜血

雨丝斜织,把青石板的缝隙洇成一道道暗红的脉络。她站在巷口,兜帽压得极低,目光穿过雨帘钉在那扇朱漆剥落的侧门上。十年了,门环上的铜绿更深,但门框左下角那道刀痕还在——那是她九岁时用碎瓷片划的,当时血顺着指缝滴进门槛的凹槽,被雨水冲成淡粉色的溪流。

推开门时,腐木的气味混着陈年香灰扑上来。院子里荒草齐腰,可正堂的方向却透出一点暖光。她踩着湿滑的青砖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旧伤疤上。廊下挂着的白灯笼是新换的,上面墨字写着“朱颜永驻”,笔锋圆润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——当年那人教她临帖时,总嫌她捺脚不够饱满。

堂屋里没有人,但香案上的三炷香烧得正旺,青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横梁处散成一张细密的网。案上供着一块乌木牌位,金漆描字:“先妣朱氏讳颜之灵位”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牌位前摆着一碟桂花糕,糕面上点着胭脂红的梅花印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,每次哭闹,那人就塞一块在她嘴里。
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
声音从身后响起,苍老而平直,像磨钝的刀刃。她转身,看见他跪在祠堂门槛外,膝盖下的蒲团已经磨得露出稻草芯。十年不见,他的头发白了大半,昔日挺拔的肩背塌下去,像一棵被雷劈去主干的枯树。他抬头看她,眼珠浑浊却含着笑,那笑容让她想起宅子后院的井——表面平静,底下沉着不知多少具尸骨。

“你供我的牌位?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雨水的腥气。

“每日三炷香,从未断过。”他撑着手边的矮凳慢慢站起来,膝盖发出干涩的响声,“你娘死的那天,我就开始供了。她临终前说,朱家的女儿命硬,牌位立得越早,活得越久。”

她猛地掀翻香案,牌位滚落在地,桂花糕碎成数块。他却看都不看,只盯着她腰间那枚玉佩——红绳系着的半块青玉,断口处磨得温润。“你去了南边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,“只有南边的玉匠才会用鱼鳔胶补这种断玉,补得跟没断过一样。”

“我回来不是听你叙旧的。”她从怀里抽出一卷泛黄的账册,封面浸过桐油,防水防火,“朱家当年经手的所有‘朱颜’名册,包括你卖出去的那七个。我查了十年,每个买主的底细、每个女孩的去向,全在这里。”
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那种死水般的平静。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做?报官?官府里坐着的,有一半是我旧日的门生。”

“我不报官。”她把账册重新揣好,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刀,刀刃映着香烛的火苗,像一滴流动的血,“我要你亲眼看着,朱家这座宅子,连同你供奉了十年的牌位,一起烧成灰。”

他忽然笑了,笑声像破风箱漏气。“你烧吧。”他退后两步,后背抵上祠堂的供桌,桌上密密麻麻排着几十块牌位,每一块都刻着“朱颜”。“烧了这些,你娘就永远回不来了。你以为牌位是给死人立的?那是给活人留的退路——只要香火不断,她们就还没死透。”

她握刀的手微微发颤。烛火忽明忽暗,照出供桌上她没注意到的细节:每块牌位旁边,都放着一缕用红绳扎好的头发,发色深浅不一,却都泛着微微的栗色——那是朱家女儿天生的发色。最末一块牌位是空的,上面只刻了年份和“待归”二字。

“你等了我十年。”她突然说。

“不。”他摇头,目光越过她,落在院中漆黑的雨夜里,“我在等第八个。你娘生你的时候,接生婆说,这孩子心头有颗朱砂痣,是‘朱颜’里最难得的‘血胎’。你走了,我就知道,你一定会回来。”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那里干干净净。十年前逃出去时,她用滚水烫掉了那块胎记。可此刻,烫伤的旧疤忽然隐隐发痒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拱。
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院墙的四个角,白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映出雨幕中一张张惨白的脸。她们都留着齐耳的短发,发尾微微卷曲,像一簇簇泡在血水里的菊。

“你看。”他温柔地说,像在教她认字时一样耐心,“你烧不掉的。她们都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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