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陈布衣蹲在镇口老槐树的枝桠上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看底下两个泼皮追着卖豆腐的姑娘满街跑。那姑娘裙角沾了泥,筐里的豆腐碎了三块,泼皮笑得前仰后合。陈布衣叹了口气,不是想管闲事,纯粹是那俩泼皮的笑声太吵,跟破锣似的,搅得他连打盹都打不安生。
他慢吞吞从树上滑下来,脚底板踩实了地面的瞬间,顺手从墙根抄起半块青砖。砖头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正好。他走到两个泼皮身后,也不说话,抬手就把砖拍在左边那位的后脑勺上。力道拿捏得精准,人闷哼一声软下去,连血都没见。另一个回头,嘴还没张开,陈布衣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胃。
“别嚎。”陈布衣把狗尾巴草吐到地上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“你们吵着我睡觉了。”
卖豆腐的姑娘吓得直哆嗦,抱着半筐碎豆腐退到墙根。陈布衣看了她一眼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,想了想,又放回去两枚。“豆腐钱。”他把铜板搁在筐沿上,转身就走。姑娘在后头喊他,问恩公姓名。他头也不回,摆摆手:“陈布衣。别记着,不用还。”
回到住处,刚推开院门,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穿皂衣的官差,正跟他娘喝茶。陈布衣脚步一顿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后墙翻出去要几步。他娘眼尖,早瞧见他了,扯着嗓子喊:“布衣!过来!你赵叔给你带了好消息!”
赵叔是镇上的里正,平日里专管催粮催税,陈布衣躲他跟躲瘟似的。他磨磨蹭蹭进了屋,赵叔已经站起来,满脸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。“布衣啊,县衙要招一个书办,我替你报了名。下月十五,去县里应考。”
陈布衣眼皮都没抬。“不去。”
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。“你敢!赵叔费了多大功夫才给你争来这个名额?你成天在镇上晃荡,打打杀杀,像什么样子?考个功名,吃官家饭,不比你在树上蹲着强?”
陈布衣揉着后背,心里烦得不行。他最怕的就是麻烦,而考试这东西,在他看来是天底下天大的麻烦。要背书,要写字,要跟一屋子酸秀才挤在一处,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痒。他正想找个借口溜走,赵叔又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布衣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回招书办是假,县太爷想找个能办事的人是真。镇上那俩泼皮,是不是你打的?”
陈布衣眼角跳了一下。
赵叔拍拍他的肩膀:“县太爷说了,能管住泼皮的人,就能管住刀笔。你去试试,不成也不亏。”说完,他把文书塞进陈布衣手里,转身跟他娘又寒暄了几句,便告辞了。
陈布衣捏着那张纸,觉得它比青砖还沉。他娘在一旁絮絮叨叨,说什么“你爹走得早,我拉扯你这么大,就盼你有个正经出身”之类的话。他听着,没吭声,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,径直出了门。
夜色沉下来,镇子上的灯火稀稀拉拉。陈布衣走到河边,坐在石头上,把文书又掏出来看了两眼。月光底下,那方红印暗沉沉的,像块干涸的血迹。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姑娘筐里碎了的豆腐,白生生地摊在泥地上,怎么捡都捡不起来了。
他正要把文书撕了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陈布衣没有回头,只是把文书重新揣好,手指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棍。来人停在他三步之外,开了口,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笑意:“陈布衣?有人托我带句话——县衙那个书办的位置,你最好别去。”
陈布衣终于回过头。月光下站着个年轻女子,穿一身素白衣衫,腰间别着一管玉笛,正歪着头看他。他眯了眯眼:“谁托你的?”
女子笑了笑,指了指他怀里的文书。“你猜。”
河水哗哗地流,陈布衣攥紧了短棍,忽然觉得今晚这觉,怕是又睡不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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