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是在垃圾星第七区的废墟里捡到他的。
那天暴雨刚停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恶臭。我拨开一块歪斜的合金板,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在泥水里,起初以为是什么报废的仿生宠物。直到那团“东西”动了一下,抬起一张沾满污泥的小脸,用一双颜色极浅的灰眼睛望着我。
“饿。”他说,声音细得像要断掉。
我把他拎回修理铺,洗了三遍才看清是个男孩。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后颈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接口,已经锈得发黑。我给他灌了一碗营养糊,他捧着碗的手指节发白,吃完就缩在墙角,像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。
我问他叫什么,他摇头。问他从哪来,还是摇头。最后我懒得问了,丢给他一条旧毯子:“以后叫CC吧,省事。”
他点头,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灰眼睛,安静地盯着我。
CC乖得不像话。我修飞船、焊电路、跟黑市商人扯皮的时候,他从来不闹。给吃的就吃,给活就干,让他别碰的东西他连看都不看一眼。有次我故意把一杯冷却液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,想试试他——那东西喝了会灼穿肠道。他盯了那杯液体整整一个下午,嘴唇抿得发白,硬是没伸手。
晚上我回来,他还坐在原地,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盖上。
“怎么不喝?”我问。
“你说过,不能碰的别碰。”他声音很轻,尾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我蹲下身,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——洗干净之后是浅栗色的,软得不像话。“行,以后你跟着我,我说往东你往西试试?”
他立刻摇头:“不往西。”
“我说跳崖呢?”
“你跳我就跳。”
我被他逗乐了。那会儿我只当捡了个听话的小跟屁虫,从没想过他能有什么出息。垃圾星的孩子能活着长大就算赢了,谁有空去琢磨什么天赋不天赋。
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。
那天我在拆一台报废的军用导航仪,有个编码死活解不开。CC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忽然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是四维加密,第三层用的是斐波那契变序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缩了缩脖子,立刻闭嘴。我把导航仪丢给他:“你来。”
他手指碰到金属面板的瞬间,后颈那个锈蚀的接口亮了一下。不到两分钟,编码解锁,全息屏幕上跳出完整的星图。我瞪着他,他低着头,耳尖慢慢红了。
“谁教你的?”我问。
“没、没人。”他揪着衣角,“就是……看到那个数字排列,觉得应该是这样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但从那天起,我开始留意他后颈那个接口,也开始留意他偶尔说出的、远超常识的判断。我教他拆引擎,他一天就学会;我给他看量子力学的入门教材,他看完之后反过来问我几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。我养大的这个小东西,好像不太普通。
CC十五岁那年,星际联盟的巡逻舰降落在垃圾星。他们在找一个人——准确地说,找一个“载体”。带队的长官看见CC后颈的接口时,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你养了他十年?”他问我,语气里带着某种敬畏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你知道他是什么吗?”长官压低声音,“他是星际战场唯一成功激活的CC-7型生物机械融合体。七年前那场实验暴走,所有载体的尸体都没找到,我们以为全毁了。”
我回头看CC。他站在修理铺门口,手里还拿着我早上让他拧的螺丝刀,灰眼睛里映着巡逻舰冷蓝色的光。
“过来。”我说。
他立刻跑过来,站到我身后。他比我高了,但还是习惯性地缩着肩膀,像十年前那个蜷在泥水里的小团子。
“你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长官问他。
CC摇头,然后看向我:“我只记得他说往东别往西。”
我笑出声,拍了拍他的后脑勺。长官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那天晚上,CC坐在铺子的天台上,盯着星空看了很久。我递给他一杯热茶,他没接,忽然说:“哥,星际联盟要我去前线。”
“你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“他们说我的能力能结束战争。”
“那你想去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天台的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,那个锈蚀的接口在夜色里微微发亮。最后他转过头,灰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哥,”他说,“如果我去了,你会不会觉得……我也往西了?”
我没回答。风从垃圾星荒芜的旷野上吹过来,带着远处废铁堆的叮当声。我伸手揉乱他浅栗色的头发,像十年前一样。
然后我听见他说:“可是哥,他们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到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他们说,激活CC-7的代价是……宿主活不过二十五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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