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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《荔枝肉》作者:青山卧雪

我咬下第一口,酥壳在齿间碎裂,糖醋汁漫过舌尖,酸甜得近乎锋利。母亲坐在对面,围裙上沾着陈年油渍,双手交叠搁在桌沿,像在等一个判决。
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声音比预想中平静。

她松了口气,嘴角牵出一点笑,眼角细纹却绷得更紧。窗外暮色正浓,厨房顶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暖黄光晕,照得那盘荔枝肉油亮亮的,像一盘被遗忘的旧年月。

我记起六岁那年,也是这张桌子,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把刚出锅的荔枝肉端到我面前。肉块炸得鼓胀,咬开是滚烫的汁水,烫得我直呵气。父亲哈哈大笑,用筷子尾戳我额头:“馋猫。”

那大概是这个家里最后一次有笑声。

母亲起身去厨房端汤,背影比记忆中窄了许多。她走得很慢,左脚微微跛——去年冬天摔了一跤,股骨颈骨折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但走路总有些拖沓。我没问她为什么没告诉我,她也没说。

“你爸上周打电话来,”她背对着我说,声音混在抽油烟机的嗡鸣里,“问了你的近况。”

我停下筷子。荔枝肉在盘中堆成小山,金黄的脆壳上有细密裂纹,像父亲掌心的纹路。他当年就是用那双手,把热油浇在肉块上,滋啦一声腾起白烟,满屋子都是酸甜的焦香。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就问你好不好。我说你升职了。”母亲端着汤回来,放在我手边。冬瓜排骨汤,清亮见底,是她自己的拿手菜。“他没说话,挂了。”

我低头喝汤,咸淡刚好。母亲坐下,终于拿起自己的筷子,夹了一块荔枝肉,却只是放在碗里,用筷子尖拨弄着脆壳。

“他是特意挑你不在家的时候打的,”她忽然说,“每年你生日前后,他都打。”
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。我数了数盘中的荔枝肉,还剩七块,和父亲当年留给我的一样——他总说“留几块给你妈”。可母亲从来不吃,她只吃壳上掉下来的碎屑,像吃某种残渣。

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我说。

母亲的手顿了一下,筷子尖停在碗沿。她没抬头,但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。厨房水龙头在滴水,一滴,两滴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,声音大得不寻常。

“他在老房子那边。”她终于说,“没搬。”

老房子在城北,红砖墙,小院子,夏天有葡萄藤,冬天烧蜂窝煤。我七岁那年从葡萄架上摔下来,父亲连夜背我去医院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出血,他一声没吭。后来伤口结痂,留下个月牙形的疤。

“他一个人住?”我问。

母亲放下筷子,起身去关水龙头。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封信,牛皮纸信封,边角磨得起毛,没有邮票,只写着我的名字。

“他让我等你吃过饭再给。”她把信放在桌上,信封上有一小块油渍,和围裙上那团一模一样。

我拿起来,信封很轻,里面像只有一张纸。拆开,抽出一张照片——老房子的厨房,父亲站在灶台前,背对镜头,油锅腾起的白烟模糊了他的轮廓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,钢笔,字迹发颤:

“荔枝肉要趁热吃,凉了壳就不脆了。”

我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母亲在对面看着我,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急切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:“汤要凉了。”

我端起碗,汤面映出顶灯的光。照片上那行字还在眼前晃,笔画断断续续,像被油点溅过。父亲的字向来工整,他教过我写毛笔字,握着我手腕一笔一划,掌心温热粗糙。

“他手抖多久了?”我问。

母亲没回答,只是把盘中最后一块荔枝肉夹到我碗里。脆壳碰到瓷碗,叮的一声轻响。窗外暮色彻底沉了,厨房灯显得更亮,照得她鬓角的白发近乎透明。

“三年了。”她说,“帕金森。他不让告诉你。”

我咬下那块荔枝肉,壳已经不脆了,肉汁浸软了面衣,酸甜在口中化开,像某种迟来的解释。母亲起身收拾碗筷,背影比方才更弯了些。

她走到厨房门口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:“你爸说,他还能做。等你回去。”

碗筷碰撞声里,我听见自己说:“明天。”

母亲肩膀松下来。水龙头又响了,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。我把照片翻到正面,父亲的白烟还在升腾,模糊了灶台,模糊了整个画面。

只有那行字清晰如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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