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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拂玉》by白露栖木

红烛高燃，映得满室喜气洋洋。可那喜色还未在帐幔上站稳，便被一道冷光劈开。他站在榻前，手中握着一柄短刀，刀刃薄如蝉翼，映出她惨白的面容。她穿着大红嫁衣，凤冠还未卸下，珠帘在额前轻晃，撞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看着她，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。“别动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哑，却无半分温度。她张了张嘴，喉间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有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，指节泛白。

刀尖抵上她心口的那一刻，她忽然想起三日前母亲握着她的手说：“玉儿，嫁过去便是享福了。”可此刻，那层薄薄的绸缎被刀锋划开，露出白皙的肌肤。他俯身，呼吸拂过她颈侧，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。她终于开口：“你……要做什么？”声音颤得厉害，像风中将灭的烛火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手腕一沉，刀尖没入血肉。她尖叫起来，却被他一掌捂住口鼻，只漏出几声闷哼，碎在满室寂静里。

血漫过喜被，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他手法极稳，仿佛演练过千百遍，指尖探入她胸腔时，她疼得几乎昏厥，浑身痉挛，却被他一条腿压住。他摸索片刻，终于触到那枚温热的玉，那玉生得奇特，形如心瓣，通体莹白，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。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松，将那玉缓缓取下。玉离体的瞬间，她身子猛地一僵，心跳骤然停了一拍，又急促地乱跳起来，像迷失方向的飞鸟，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？”她气若游丝，血沫随着话音从唇角溢出，染红了下巴。他将护心玉托在掌心，那玉上还沾着她的血，温热的，顺着他的指缝滴落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却只是怜悯，像看一只垂死的雀。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他说，将玉收入怀中，起身走向门口。红烛被开门时的风带得摇曳起来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，扭曲得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兽。

她躺在血泊里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意识模糊间，她看见房梁上那对雕花的鸳鸯，在烛光里忽明忽暗，像在嘲笑这场荒唐的婚事。她想哭，可泪水早被疼痛榨干了，只剩眼眶干涩地发疼。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，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——是刚才那柄短刀，刀上还沾着她的血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攥紧了刀柄，刀刃嵌入手心，那痛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
门外隐隐传来人声，是守夜的婆子听见动静在问：“王爷？王妃？可要添水？”他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忽然折返回来，扯过一床锦被盖住她血淋淋的身子。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，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：“别出声。你若死了，你爹娘也活不过今夜。”她浑身一震，指甲抠进掌心，血从被沿滴落，洇湿了地砖。

他直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推门出去。婆子的灯笼光晃进来，照见他一如既往的温和面容，他笑着说：“王妃累了，别打扰她。”门重新合上，将她重新关进黑暗里。她躺在锦被下，听着脚步声和灯笼光一起消失在回廊尽头。胸腔里空落落的，像被掏走了一座山，只剩下风在空洞里呼啸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终于攒够力气，掀开被子坐起来。血已经将身下的褥子浸透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每一动都牵扯着伤口，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刀口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声沙哑，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回荡，比哭还难听。她想起他说“你不需要知道”，可她偏偏知道了——那枚护心玉，是娘亲在她出生时求来的，高僧说这玉能替她挡一次死劫。如今玉没了，劫却还在。

她从袖中摸出那柄短刀，刀刃映出她狼狈不堪的脸，凤冠歪斜，脂粉被泪水和汗水冲花，像个疯女人。她抬手，用刀尖挑断凤冠的系带，珠帘哗啦一声散落满地，滚到血泊里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。她咬着牙，撕开嫁衣的下摆，一圈一圈缠住胸口的伤。每缠一圈，她就低声念一句：“马寒……马寒……”那是她方才偷听到的，门外婆子唤他“王爷”时，他应了一声，那个名字像刀一样刻进她心里。

缠好伤，她扶着床柱站起来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。血还在渗，很快染红了白色中衣。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，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她浑身发抖。远处有灯火，是前院的方向，隐约还能听见宴席上的笑闹声。她望了一会儿，忽然转身，从梳妆台上拿起那对未燃尽的红烛。烛火在她手中摇曳，照亮她眼底一点幽暗的光。

她将烛火凑近垂落的帐幔。丝绸易燃，火苗舔上去的瞬间，便“轰”地一下蹿高。她退后两步，看着火焰迅速蔓延，吞噬喜床、喜帐、喜被，将那满室的红都烧成焦黑。浓烟滚滚中，她推开后窗，翻身跃下。落地时伤口撕裂，她闷哼一声，滚进花丛里。身后，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天，有人尖叫起来：“走水了！新房走水了！”

她咬着牙爬起来，跌跌撞撞钻进假山后的暗影里。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忽然笑了。那笑比哭还让人心寒。她低声说：“你取我护心玉，我便烧你半座府。马寒，咱们的账，这才刚刚开始。”说完，她转身没入黑暗，血脚印一路蜿蜒，像开在夜色里的红梅，触目惊心。而远处，那道挺拔的身影正逆着人流快步走来，火光在他眼中跳跃，映出一片冰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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