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高柳家的晚餐桌从来都是这样——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,连酱油瓶的朝向都有规矩。美咲跪坐在丈夫健太身侧,双手平放在膝头,等着婆婆千代子先动筷子。今天的炖菜她尝过了,味道偏淡,可千代子只是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胡萝卜,便轻轻搁下了碗。
“今天的味噌汤,用的是白味噌吧。”千代子没有看美咲,声音却精准地落在她头顶,“高柳家喝的一直是赤味噌。健太从小胃就弱,你该多留心。”
美咲低下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明明问过健太,他说都可以。可此刻健太只是沉默地扒着饭,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轻声应了句“是”,起身要去重做,却被千代子抬手止住。
“坐下吧。客人还饿着肚子看笑话呢。”千代子终于瞥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掠过,“你母亲没教过你,嫁进别人家要先改掉自己那一套?”
美咲的母亲在她十二岁时就去世了。这件事千代子知道,健太也知道。可健太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,说了句“我吃好了”,便起身离席。木地板发出吱呀一声,像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美咲独自收拾碗筷时,厨房的窗玻璃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、扁平,像被揉皱的纸。水流哗哗地冲过指尖,她想起三个月前嫁进来那天,千代子笑着握住她的手说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”。那时她真的信了。她以为自己终于又有了家。
“嫂子。”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。是健太的妹妹由佳,十七岁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像这栋大宅里唯一活着的植物。“那个……我帮你擦盘子吧。”
美咲摇摇头,勉强扯出笑。由佳却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妈妈今天又去健太哥房间了。她说……她说你房间的床单颜色太艳,不庄重。”
洗碗棉从美咲手中滑落,砸在水槽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想起昨夜健太背对她躺着的姿势——僵硬、疏远,像一道被拉上的拉链。她曾试着把手搭在他腰上,他却翻身坐起,说要去上厕所。那之后就没有回来。
“由佳。”千代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,不轻不重,却像剪刀划过布匹,“你作业写完了吗?”
由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匆匆跑开。厨房又只剩下美咲一个人,和满池洗了一半的碗。她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不能哭,她告诉自己。在这个家里,眼泪是软弱,是失职,是又一条可以数落的罪证。
她直起身子,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橱柜。手指碰到橱柜深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摸出来一看,是健太和前女友的合照。相框玻璃上积着薄灰,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张扬,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。美咲翻过相框,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永远的高柳太太。”
她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原来这个位置,从来就不是为她留的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缓慢、沉稳,是千代子在巡夜。美咲迅速把相框塞回原处,关上橱柜门。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直到脚步声远去,才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。经过婆婆的卧室时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千代子打电话的声音。
“……对,还是不行。我看她撑不了多久……健太?健太当然听我的。”
美咲的脚钉在走廊上,全身的血液都往耳朵里涌。她听见婆婆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细针扎进耳膜。
“毕竟,高柳家不需要第二个女主人。”
她回到房间,健太已经睡了。不,他或许根本没睡,只是闭着眼睛,像一尊拒绝被唤醒的石像。美咲在黑暗中躺下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水渍的轮廓,像极了一个跪着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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