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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黄书

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，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。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塑料椅上，手里攥着护士刚递来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丈夫随身的物品。手机、钱包、钥匙，还有那本黄色封皮的书。结婚三年，我第一次触碰它。封面没有书名，只印着一朵褪色的雏菊，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

翻开第一页时，我以为会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内容。但书页是空的。每一页都空白得理直气壮，像被漂白过的记忆。直到我翻到中间，手指触到某种异样的厚度。两张书页之间，夹着一张照片。我抽出来，照片上的我站在厨房里，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，正在切西红柿。角度很怪，像是从冰箱上方拍的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：2019年9月12日。我翻回正面，仔细看。那天我确实穿了那条围裙，确实在切西红柿。但我记得很清楚，那天下午我因为切到了手指，提前回了娘家。照片里的我，指尖没有创可贴。这个念头让我后颈发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吹了口气。

我加快速度翻书。第二张照片，我在阳台上收衣服，背面写着2020年3月7日。第三张，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，2020年11月23日。第四张，我在浴室镜子前刷牙，2021年2月14日。每一张都是我的日常瞬间，从没注意过镜头的瞬间。拍照的人离我很近，近到能闻到牙膏的薄荷味，近到能听见围裙带子松开的声音。

三十七张照片。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上个月。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，把它们一张张排开。照片里的我，有些穿着出门的衣服，有些裹着浴巾，有些只是背影。没有一张是摆拍的，没有一张是我知道被拍了的。我忽然想起丈夫说过的话：“那本书你别碰，是朋友寄放的。”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到我现在才觉得不对劲。

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：2022年6月8日。那是上周三。照片上的我趴在餐桌上睡着了，面前摊着没写完的报告。我记得那天我加班到很晚，丈夫说他要值夜班。照片的角度是从玄关拍的，那里有一面穿衣镜。我猛地抬头，看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。他还在昏迷，呼吸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，沉闷而均匀。

我重新翻那本书。这一次，我注意到书页并非完全空白。有些页面上有极淡的铅笔字迹，像是被擦掉又没擦干净。我把书凑到灯下，眯起眼睛辨认。那些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左手写的，又像是故意在颤抖。我勉强认出几个词：“看见”、“控制”、“不能停”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我摸到了夹层。

书的封底内衬里，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我展开它，是一张手绘的表格。表格里画着三十七个格子，每个格子里都写着一个日期，和照片背面的完全对应。但最后一栏，也就是第三十八个格子，是空的。日期栏写着：2022年6月15日。那是明天。而备注栏里，画着一个问号，问号旁边写着：她会不会发现。

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直到护士走过来，说病人醒了。我合上书，站起来。照片还摊在椅子上，像一副被打乱的牌。我跟着护士往病房走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那本书里夹着三十七张照片，但丈夫今晚本来要拍第三十八张。而现在，他躺在病床上，眼睛正盯着天花板。医生说他的瞳孔反应有些奇怪。我推开门时，他转过头来，嘴唇动了动。我凑近去听。他说的是：“别碰那本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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