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门铃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我听见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,像吞下什么不愿消化的秘密。吧台尽头那盏唯一亮着的灯,是只倒悬的玻璃杯,里头游着一条发光的红鱼。
调酒师的手腕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。他把那杯液体推过来时,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罪证。液体是深红的,比血红更深一分,比黑红浅一分,恰好卡在让人不安的色度上。
“欲望的解药。”他说,声音像抹了油的铰链,“喝下去,你就能看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”
我没有立刻碰那杯酒。先环顾四周,发现这里没有窗户,没有时钟,连门的位置都模糊得像被橡皮擦过。角落里坐着几个模糊的剪影,他们面前都摆着同样的红色液体,有的还剩半杯,有的已经见了底。
有个女人忽然笑了,笑声突兀得像玻璃碎裂。她仰头喝尽最后一口,然后缓缓滑下高脚凳,像一团融化的蜡。没人去扶她,连调酒师也只是用毛巾擦了擦另一只杯子。
我低头看那杯酒。液面平静得诡异,倒映不出我的脸。倒是杯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动,像沉睡的旋涡刚刚苏醒。我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酒精味,反而是一股熟透的果子腐烂前最后的甜香。
“每个人喝到的味道都不一样。”调酒师说,他正擦拭一只空杯,眼神却落在我未动的酒液上,“有人尝到初恋的酸,有人尝到背叛的苦,还有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尝到血。”
我的手在杯沿停住了。
从刚才起,我就注意到吧台左侧第三张高脚凳上,坐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背影。她从没转过头,可我能看见她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,杯底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渍痕,像干涸的吻痕。
她忽然站了起来。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,径直走向吧台尽头那扇我以为不存在的门。她推门时,一阵风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我瞥见门缝外不是街道,而是一片灰雾弥漫的荒野。
隔着整个吧台的距离,我看见她的脸——或者说,我看见了一张半透明的白,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信纸。但她开口了,声音清晰得像就在耳边:“你还没准备好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拢。那扇门又消失了,墙恢复成墙,仿佛刚才只是个幻觉。
我猛地转回头,发现调酒师正盯着我,嘴角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她每天午夜都会来,喝一杯,然后走出那扇门。你是第一个让她开口说话的人。”
我低头看那杯液体。不知何时,它的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,正是我自己,正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表情,凝视着我。
调酒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从来就没有什么解药。那扇门后面,是你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欲望。”
我端起酒杯,液体在唇边晃了晃。这时我听见吧台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像叹息的声响,像是某个等待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个人。
而杯中的倒影,正慢慢举起他同样握着酒杯的手,朝我无声地碰了碰杯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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