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城泡进墨里。雏田攥着那张染血的婚书,指节发白,血水顺着纸角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阶上,洇开又被新的雨水冲淡。她抬起手,敲了那扇黑漆木门三下,声音闷得像敲在自己心口上。
门开了一条缝,暖黄的光从里头泄出来,照亮她半张苍白的脸。门后站着一个男人,披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,头发散着,像是刚从榻上起来,眼底却清明得很,没有半分睡意。他低头看她,目光先落在那张婚书上,再移到她脸上,最后停在她身后空荡荡的长街上。
“姑娘敲错门了。”他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婚书该送去衙门,或者夫家。”
雏田没动。雨水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淌,浸透了那身本该在今夜穿上的红嫁衣。她开口,嗓子哑得几乎不成调:“公子姓沈,沈彻。三年前在青州,你欠我父亲一条命。”她把婚书往前递了递,“今夜我还你一条命,你收留我七日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雨声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,风卷着水汽灌进他的衣领,他微微侧了侧身,门缝扩大了些。雏田看见他身后的院子里堆着半墙的药草,晾在檐下的竹匾被风吹得晃荡。他伸手接过那张婚书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,停了一瞬。
“进来。”他让开半步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七日之后,不管你要做什么,与我无关。”
雏田跨过门槛,脚下一软,差点栽倒。他伸手扶了她一把,掌心干燥温热,隔着湿透的衣袖传过来。她站稳后立刻退开半步,垂下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多谢。”他看她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往院里走。
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被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。沈彻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,放在桌上,又去灶间烧水。雏田站在灯下,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——领口绣着金线的鸳鸯,针脚细密,是她亲手缝的。她伸手把那些丝线一根根扯断,指甲劈了也不停,直到那对鸳鸯变成一团乱糟糟的线头。
“水好了。”沈彻端着一只木盆进来,放在她脚边。他看见她手上那些翻起的指甲,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。“金创药。你自己处理。”说完就出去了,顺手带上门,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。
雏田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没有哭,只是肩膀在抖,抖得控制不住。盆里的热水慢慢变温,她终于抬起头,解了嫁衣,把身上擦洗干净。粗布衣裳套上去,又宽又大,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。她对着灯坐下,开始处理指缝里的伤口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沈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灶上留了粥。你吃完把灯熄了,东厢房给你住。”停了一下,他又补了一句,“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,别出来。”
雏田没应声。她端起粥碗,白粥还温着,里面搁了几片切碎的姜。她一口一口喝完,把碗放回桌上,然后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她攥着那瓶金创药,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蒙蒙的雨光,忽然笑了一声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她不知道,西边院墙外,三个人影正冒雨贴墙站着,其中一人抬手,似要叩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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