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她指尖摩挲着日记本粗糙的封皮,像在抚摸一道陈年旧伤。化疗的余毒让她的指节发青,却在写到“周野”两个字时,无端地泛起一点血色。笔尖顿住,洇开一团墨渍,她盯着那团模糊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对着空气说,仿佛那人就坐在对面,正用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看她,“昨天在走廊里,护士问家属,你说你是我表哥。表哥?周野,你知不知道,我身份证上那个‘关系’栏,这辈子最想填的,是‘丈夫’。”
她翻过一页,扉页上她用工整的小楷抄了一句诗——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。可下面紧跟着的,却是她昨夜用圆珠笔潦草划上去的:“初见你时,你正蹲在操场边,给一只瘸腿的野猫包扎。夕阳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踩上去,以为那样就能离你近一点。后来才知道,影子是踩不碎的,就像你永远只当我是兄弟。”
窗外飘起细雨,她合上本子,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。隔壁病房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广告声,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钻进她鼻腔里,让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,她在球场边等他,闻到的也是这种混合着汗水和青草的气味。那时她手里攥着一封写了三页的信,最后却在他跑过来拍她肩膀的瞬间,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。
“周野,你总是这样。”她重新翻开本子,笔尖在纸上游走,力透纸背,“你说‘咱们谁跟谁’,说这话的时候,你舌头底下压着的是啤酒沫和烤串的孜然味。你送我的生日礼物,是一个军用保温杯,因为我冬天练功容易咳嗽。可你知不知道,我多想要一条你亲手编的红绳,哪怕粗劣得像麻绳也好。”
她写到这里,停下来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得厉害,枕巾上、衣领上,到处都是断发。她不敢照镜子,怕看见那个陌生而枯槁的自己,更怕在镜子里看见周野的脸——他每次来看她,都笑着说“你气色好多了”,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惊恐,她比谁都清楚。
傍晚时分,手机屏幕亮起。是周野发来的消息:“今晚值班,不能来看你了。想吃什么?我明早带过去。”她盯着那行字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很久,才打出一个字:“粥。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:“要你亲手熬的,别买店里的。”发完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跳得有些快。
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,她发着高烧,周野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诊所。雨水灌进他衣领,他后背的肌肉绷得铁紧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林默你丫的,平时逞能,现在知道哭了?”她伏在他背上,眼泪混着雨水流进他颈窝,那一瞬间,她甚至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。可她没告诉他,她哭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骂她的时候,用的是“兄弟”的口气。
窗外雨声渐密,她起身去关窗,却看见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他穿着白大褂,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,头发被雨淋得湿透,正仰头望着她这扇窗。她猛地拉上窗帘,背靠着墙,胸口剧烈起伏。掌心里攥着的日记本,页脚已经被她捏得卷起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她低头,看见他发来一句话:“粥熬好了,在保温杯里,放护士站了。你早点睡。”她愣了愣,忽然冲出病房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路跑到护士站。果然,一个银色的旧保温杯搁在那里,正是他送她的那个。
她拧开盖子,热汽腾涌上来,熏得她眼眶发酸。粥是白粥,里面却放了几粒枸杞和红枣,她用勺子搅了搅,在碗底发现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。展开,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,只有一行:“她总说恨我迟钝,可有些事,我比谁都明白。”
她愣在原地,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好奇地探头:“林小姐,周医生说了,这纸条要等你喝完粥才能看。”她低头,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,忽然觉得,这三个月,好像比过去的十年都要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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