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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田里的父子三人(父子)小说

我赶到家时，天刚擦黑。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乘凉的，见我提着行李箱匆匆走过，都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脸。我认得其中一个是村东头的王婶，她当年还给我塞过两个煮鸡蛋。可此刻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脚边的旱烟袋，仿佛我是一阵不该刮进村子的风。

推开院门时，哥哥正坐在堂屋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。他看见我，眼神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，嘴唇翕动了几次，终究没吐出一个字。三年来，他大概已经习惯用沉默代替所有言语。我跪在父亲床前，看着那张瘦削得几乎脱了相的脸，胸口堵得发慌。

“爸走了。”哥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，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，“今儿下午三点十七分。”我这才注意到他眼眶红得厉害，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。他指了指墙角的铁皮柜：“衣裳换好了，就等你看最后一眼。”

我伸手去摸父亲冰凉的手背，指节上全是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。记忆里那个能扛着两百斤稻谷走三里地的壮汉，此刻蜷缩在窄床上，像一片干枯的落叶。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，我拎着行李跨出门槛时，他在身后喊：“小满，城里待不住了就回来，地里的稻子还等你收呢。”

“地里的稻子熟了。”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，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，“明儿个该割了。”我猛地转过头，看见他盯着窗外那片金黄的稻田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。那十亩地，他一个人伺候了三年，从播种到收割，从没让父亲操过半点心。

乡下规矩，人走后要在堂屋停灵三天。哥哥拒绝了隔壁三叔帮忙守夜的提议，只让我在灵前烧纸。夜深了，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靠在墙根，半梦半醒间，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动。睁开眼，哥哥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，背对着我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爸，田埂东头那片稻穗压弯了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钝刀划开夜色，“今年雨水好，亩产怕是有八百斤。你教我的法子，我都记着呢。”我僵在原地，看着他慢慢走到田埂边，弯腰捻起一穗稻谷，又对着空荡荡的田野喊：“爸，你听见没？咱家的稻子熟了。”
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稻浪沙沙作响，像是谁在远处应了一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田埂上喊我和哥哥回家吃饭，嗓音洪亮得能惊飞芦苇丛里的白鹭。而此刻，哥哥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，像一粒种子落进泥土，再也寻不见踪影。

天快亮时，哥哥折回屋里，眼眶红得吓人，却对我咧嘴笑了一下：“小满，你睡会儿吧，我去烧水给爸擦擦身子。”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方向，忽然明白他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——每一棵稻子都是他的信，写给一个再也不会回信的人。

出殡那天，送葬的队伍经过那片稻田。哥哥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捧着父亲的骨灰盒。走到田埂正中时，他突然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什么撒进田里。我走近了才看清，是父亲生前最爱抽的旱烟丝。就在那一刻，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，我看见哥哥的脸色瞬间变了——村会计正骑着车往这边冲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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