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,站在林家别墅门口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保姆陈姨开门时,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还沾着长途汽车后座的灰。林太太站在二楼栏杆边,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。
“带他去换衣服。”她声音清冷,转身时旗袍下摆扫过红木扶手,“从今天起,你叫林砚。”
我原以为林太太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刻薄,可陈姨捧来的那套藏青色小西装料子柔软得惊人,袖口还绣着暗纹。晚餐桌上摆着七副碗筷,却只有我和她两人。她夹了块糖醋小排放进我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。
“背挺直。”她忽然开口,筷子尖点了点我的脊背,“肩膀别缩着。”
我下意识绷紧身体,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般移开视线。那晚我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月光从窗缝渗进来,我摸到后背那块硬币大小的胎记——青灰色,形状像一片蜷缩的叶子,陈姨说林太太每次看到都会发很久的呆。
日子像上过浆的衬衫一样平整。她教我分辨不同餐具的用法,纠正我走路时外八的毛病,甚至请来钢琴老师每天下午给我上两小时课。可我从没听她叫过我的名字,都是“你”或者“那个孩子”。
直到第三个月,我发高烧夜里说胡话,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掀开我的睡衣。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块胎记,带着颤音说了句什么。我努力睁眼,看见林太太跪在床边,月光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,像碎了满地的玻璃。
“你妈妈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“有没有跟你说过,你出生那天的事?”
我摇头。那天我只记得亲妈把我塞进出租车时头也不回的背影,后脑勺的发髻油光水滑。
林太太突然攥紧我手腕,力道大得发疼:“她有没有给过你一块玉佩?上面刻着麒麟的?”
我怔住了。行李箱最底层确实压着半块青玉麒麟,断口参差不齐,亲妈说是捡我时襁褓里带的。但我没来得及回答,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,陈姨慌慌张张跑上来:“太太,门外来了个女人,自称是……是孩子的亲妈。”
林太太的脸在一瞬间褪尽血色。她松开我的手腕,丝绸睡衣的袖子在空气里抖了抖,像一只被打断翅膀的蝶。
我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大嗓门:“何宁你个白眼狼!老娘把你白养这么大,现在攀上高枝就不认人了?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——”
林太太猛地直起身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低头看我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在这等着。”然后转身下楼,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一下一下,像敲在我心口的鼓点。
我攥紧被角,后背那块胎记忽然烧灼般发烫。门缝里飘上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,隐约听见“当年那个孩子”“医院抱错”几个字眼。
陈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地望着我。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,紧接着是林太太带着哭腔的喊声:
“那玉佩是我儿子的!你当年到底把他藏到哪去了——”
我的手指摸向行李箱底层,触到那块温润的青玉时,忽然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轰隆作响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,把整个世界都搅成模糊的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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