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咖啡杯沿抵着下唇,我隔着氤氲的热气打量对面的人。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骨,指尖捏着菜单的边角,像捏着一张期末考卷。他抬头,目光撞上我的,又飞快地垂下去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“姐姐,喝点什么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电话里更清朗些,带着点刚出校园的湿润感。我点了杯美式,他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时,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杯垫,动作极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我忽然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的——“人家孩子优秀,你别摆老板架子。”
“孙总,我……我是不是该叫你孙总?”他局促地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我妈说让我喊姐姐,但总觉得不太合适。”我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得差点呛住,放下咖啡杯:“私下叫姐姐也行,反正你也没在我公司实习过,不算违规。”
他叫周野,今年刚毕业,计算机系的,据说是他姑姑——我妈的麻将搭子——硬塞来的相亲对象。二十二岁,比我小整整十五岁,坐在我对面,像一株刚抽芽的绿植,而我早已是那棵被岁月风干过又浇了肥的老树。他说话时喜欢微微前倾,眼睛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专注的诚恳,让人很难把他和“相亲”两个字联系起来。
“其实我不太会聊天,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但我妈说,第一次见面要主动点,不能让姐姐尴尬。”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松。这些年相亲见过太多油腻的中年男人,或端着架子评判我的婚史,或试探我的身家,倒头一次遇见这样直白又笨拙的坦诚。我忍不住笑:“那你觉得我尴尬吗?”
他认真想了想,摇头:“姐姐看起来……好像很习惯应付这种场面。”他说完又慌忙摆手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,你看起来很从容,不像我,手心都出汗了。”他把手掌摊开给我看,果然湿漉漉的,印着几道红痕。阳光从玻璃窗斜斜打进来,照在他掌心的纹路上,清晰得像一张未铺开的地图。
我忽然有种错觉,仿佛我才是那个被审视的人。这些年我在商场上杀伐决断,离了婚,把一家小设计公司做成当地数一数二的品牌,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。可此刻对着这双干净的眼睛,我那些用香水和高跟鞋武装起来的铠甲,竟隐隐有些松动。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借机移开视线:“你实习的事定了吗?要是没合适的,我那边倒缺个技术岗。”
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被点燃的小火苗:“真的吗?可我听说你们公司不招应届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按掉了。可屏幕又亮起来,连着三次。他终于不好意思地站起来:“姐姐,我接个电话,我妈的,可能是催我汇报情况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门口,背影颀长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挺拔。手机在我包里震了一下,是我妈的微信:“那孩子怎么样?人家说你俩属相合,八字也配,你可别挑三拣四。”我盯着屏幕,忽然想起刚才他看我时,眼神里那抹藏不住的烫意——那种烫,绝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。
他回来了,手里多了两杯打包的饮品,一杯放在我面前:“姐姐,我猜你美式喝完了,就给你带了杯拿铁,换换口味。”他顿了顿,耳根又开始红,“要是不喜欢,我去换……”我低头看那杯拿铁,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,看得出是他央求店员做的。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奶泡绵密地化在舌尖,竟比我平时喝惯的黑咖啡要甜许多。
他坐回对面,忽然像是鼓足了勇气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姐姐,其实我姑姑跟我说了你的事,她说你离过婚,还比我大很多。但我觉得,那些都没关系。”他抬眼看我,目光灼灼,“我就是觉得,和你坐在一起说话,比和我那些同学聊天有意思多了。”
我手里的杯子微微顿住。窗外车流如织,夕阳把整条街染成蜜色。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,睫毛在光线下轻轻颤着,像蝴蝶振翅前的静默。我放下杯子,正要开口,手机却突然响起——是公司合伙人打来的,声音急促:“孙总,城南那个项目的甲方突然撤资了,说方案不行,要重新竞标……”
我皱了皱眉,看一眼周野,他正安静地看着我,像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。我起身拿起包,对他抱歉地笑了笑:“公司有急事,我得先走了。今天……”他打断我:“姐姐,你忙你的,我送你上车。”他快步走在我前面替我推开玻璃门,风灌进来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我坐进车里,他从车窗递进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串数字,字迹工工整整:“这是我微信,姐姐要是觉得今天还行,就加一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,带着点风里的尾音,“要是觉得不行……那就算了,但别不喝拿铁,太苦了。”
车门关上,他站在原地目送我。后视镜里,他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融进暮色里。我握着那张纸条,指尖微微发烫,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“那些都没关系”。手机又响,还是合伙人,我接起来,眼睛却还盯着后视镜里那个消失的方向:“方案的事,我回去处理。”
挂断电话,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,点开微信添加好友的界面,输了一半又停住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我忽然笑了——三十七岁的人了,怎么倒像二十二岁那样莽撞起来。可我终究还是按下了“发送”,然后熄了屏,把手机扣在膝上。
出租车驶过第三个红绿灯时,手机在掌心震了震。我慢慢翻过屏幕,看见一条新消息:“姐姐,我是周野。刚才忘了说,你笑起来,比我见过的所有夕阳都好看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,倒映在玻璃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星。
我到底没有回复,只是把手机握得紧了些,脑子里却反复闪过他递纸条时,指尖那一点不经意的、滚烫的触感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