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碗沿磕在我唇上,烫得人一哆嗦。沈砚单手托着我后颈,指腹摩挲过脊骨凸起处,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。“乖,喝完这剂,腿就有知觉了。”
我垂下眼睫,就着他掌心吞下满口苦涩。三年了,他总这么说。铜镜里映出我苍白的面容,双腿搭在锦毯下,纹丝不动,像两截枯死的枝桠。窗外惊雷炸响,沈砚指尖微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拭去我嘴角药渍:“今夜有客,你且在暖阁候着。”
门阖上的刹那,我听见铁锁落栓的声音。暖阁地龙烧得旺,我却觉着冷——这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三年前那场“意外”后,沈砚便以养伤为名将我囚在此处,每日送药三次,推我至窗边晒太阳,仿佛真在医治我这双残腿。
直至那日,侍女春桃打翻药盏,滚烫药汁泼在她手背上。她疼得缩手,我却看见她腕间闪过一道青黑印记,形似剑穗缠枝纹。
“春桃。”我唤她,声音平静,“你从前是习武之人?”
她身子一僵,匆匆跪伏:“姑娘说笑了,奴婢自幼伺候笔墨……”
“那日沈砚与人在前厅议事,你在廊下听了一炷香。”我盯着她发抖的肩,“听得可清楚?”
暖阁陷入死寂。良久,春桃抬起头,眼底泪光未干,却透出决绝:“姑娘,您这双腿……并非病损。是沈大人三年前命人碎了您膝骨,又日日灌下软骨散,防您运功逃脱。”
指尖掐进掌心,痛感真实得令人发笑。我低头望向锦毯下毫无知觉的双腿,想起每个深夜沈砚替我揉捏关节时眼底的温柔——原来那温柔,是怕我察觉骨头愈合的异样。
“他为何……”我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哑。
“因为您是南疆遗孤。”春桃声音发颤,“沈大人领了密旨,要寻您身上能开古墓的玉钥。三年前他将您掳来,本是搜身即走,可您那日替他挡了刺客一剑……”
我忽然想起那日血泊中,他抱着我时手臂抖得厉害。原来颤抖的不是心疼,是惶惑——他怕我死,玉钥便没了着落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春桃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瓷小瓶:“此药可解软骨散,但需配合真气运行,七日方能疏通经脉。只是姑娘双腿骨碎日久……”
“骨碎了,能接回来。”我打断她,目光落在墙角的乌木轮椅上,“可心若碎了,万难缝合。”
春桃怔住。我慢慢弯起唇角,指尖探入枕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枚玉钥,是我三年前重伤时握在掌心的。沈砚搜了三次,皆因我将其藏在伤口纱带下而错过。
“春桃,替我办件事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将玉钥的消息透给前厅那位‘客人’。”
她愕然:“姑娘这是……”
“沈砚不是想找玉钥吗?”我望向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,“我偏要让他知道,这世上能开古墓的钥匙,不只他一个人想要。”
夜雨滂沱。门外忽响起脚步声,沈砚推门而入时,我正倚着软枕看案上烛火。他衣裳半湿,寒气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,却先俯身探了探我额温:“吓着了?前厅来了个不懂规矩的,已打发走了。”
我仰头看他,目光温驯如常:“沈郎,我今日觉着腿有些发麻了。”
他眼底骤然亮起,握住我脚踝轻轻揉捏:“当真?”
我任他动作,垂眸掩住讥诮——麻的不是腿,是这三年被蜜糖裹着的毒。他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时,我忽然想起春桃的话:“沈大人每月初九,都会在书房给一尊无名牌位上香。”
今夜正是初九。
“沈郎,”我软声唤他,“你方才去前厅前,在书房可曾焚香?我仿佛闻见檀香混着血的味道。”
他动作一滞。那一瞬的破绽,快得几乎捕捉不到,却足以让我确信——春桃说的对,他书房里藏着的东西,远比玉钥更怕人瞧见。
雨声更急了。我笑着将手覆在他手背上,感受他指节微微发僵:“明日推我去廊下看雨罢,闷了三日,骨头都要锈了。”
他应了声好,起身时袖子带翻药碗。青瓷碎在地上,药汁渗进地砖缝里,洇出深色痕迹——像极了那年我倒在血泊时,他衣袍上洇开的印记。
我闭上眼,听着他脚步声远去,再睁开时,暖阁角落的阴影里多了一道身影。那人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,手中握着一枚青玉令牌,形制与春桃腕间印记一般无二。
“玉钥在我手中。”我无声开口,用口型道,“但我要先见见你们主子。”
那人影微晃,如烟散去。窗外雨幕中传来三声梆响,子时过半。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“残废”的腿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天下要寻的宝,从来不在古墓里,而在人心最深的罅隙处。
沈砚,你以为锁我三年,便锁住了那枚玉钥。可你忘了,玉钥本是开锁用的,锁得了旁人,又锁不锁得住自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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