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玉簪砸在金砖上的那一声脆响,比沈玉棠预想中更刺耳。碎瓷迸溅,几点冰凉擦过她的脸颊,她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,余光里是周遭秀女们骤然屏住的呼吸,和教引嬷嬷那张瞬间煞白的脸。
“臣女失仪,请陛下恕罪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稳,甚至刻意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。心里却掐着数:选秀规矩,殿前失仪者,杖二十,逐出宫门,永不录用。二十杖她挨得住,换一张回家的路引,值。
殿上静得能听见远处檐角铁马叮当。她等着那声“拖下去”,却等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玉棠愣了一瞬。这声音不像预想中的威严或震怒,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兴味。她缓缓抬头,先看见玄色龙袍下摆的金线云纹,再往上,是随意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,指节轻轻叩着沉香木,最后,对上一双微微眯起的凤眼。
年轻的天子歪在龙椅里,姿态懒散得近乎失礼,唇角噙着的那点笑意,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他偏过头,对身侧脸色铁青的太后笑道:“母后,这丫头有意思。旁人摔了簪子吓得发抖,她倒好,摔完了还偷偷松了口气。”
沈玉棠心头一凛。她方才那点小动作,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?
“陛下,”太后压下怒意,声音威严,“殿前失仪,不可轻纵。若人人都效仿,选秀岂非儿戏?”
“母后说得是。”皇帝点点头,像是从谏如流,可下一句却转了话锋,“不过朕记得,太祖时定下的规矩,失仪者逐,但若因意外——比如簪子本身脆裂——则酌情宽宥。”他目光落在沈玉棠发间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上,笑意更深,“沈氏,你这簪子,是哪里来的?”
沈玉棠硬着头皮答:“回陛下,是家母遗物。”
“哦?”皇帝拖长了尾音,忽然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,只有她能听见,“可朕看着,这玉质粗劣,断口崭新。你娘留给你这么个劣货,是让你拿来殿前碰瓷的?”
她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他全看穿了。
“臣女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皇帝直起身,恢复了那副慵懒腔调,扬声宣布,“沈玉棠殿前失仪,然事出有因,朕念其初犯,不予追究。”他顿了顿,在太后骤然收紧的目光里,轻飘飘补上最后一句——
“留牌子,赐香囊,封——才人。”
殿中抽气声此起彼伏。沈玉棠跪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。留牌子?这跟她计划的全然不同。她费尽心思摔碎簪子,换来的竟是入选?
皇帝似乎很满意她的错愕,朝她眨了眨眼,那神情活像恶作剧得逞的孩童。随即他挥挥手,示意内侍将人带下去,自己则重新歪回龙椅,端起茶盏,不再看她。
沈玉棠被嬷嬷半扶半拽地带出大殿,经过廊柱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皇帝与太后的低语。太后压着怒气:“皇帝,你明知她沈家……”皇帝的声音仍是不紧不慢:“正因为知道,才要留在眼皮底下。母后放心,朕自有分寸。”
她脚步一顿,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。沈家?她入宫前查过,沈家不过是江南小吏之家,父亲早逝,寡母将她养大,与朝堂毫无瓜葛。可皇帝话里的意思分明是——他知道些什么。或者,她母亲那支玉簪,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来历?
“沈才人,走快些。”嬷嬷催促道。
她握紧袖中那半截断簪,玉的断口硌着掌心,冰凉刺骨。宫道两侧红墙高耸,将天光割成一条窄缝。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沉闷声响,一重又一重,像锁住了什么秘密。
皇帝最后那个眼神在她脑中挥之不去——不是帝王看妃嫔的眼神,更像是猎手看着猎物,精准,笃定,带着一种“你逃不掉”的从容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摔碎的不是回家的路,而是一把钥匙。一把她尚不知会开启什么的钥匙。
转角处,一个穿赭色袍的太监无声地拦住去路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低眉顺眼道:“沈才人,陛下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。陛下说——您那支簪子太劣,换这支戴着玩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,通体温润,雕着极细的凌霄花纹,一看便知是内造之物。簪身内侧,刻着极小的两个字,她凑近细看,辨认出那是她母亲的小字。
沈玉棠猛地抬头,那太监却已退后三步,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“陛下还说,沈才人若想知道令堂的事,今晚戌时,御书房见。”
暮色漫上来,宫灯次第亮起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那支白玉簪躺在掌心,像一枚滚烫的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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