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王秀兰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蛇皮袋时,听见隔壁传来女儿尖利的嗓音:“妈!你又要去哪儿添乱?人家城里请保姆都要年轻利索的,你一把年纪去了也是受气!”
她没回头,用指节把袋口扎紧,指头被尼龙绳勒出白印。五十二岁那年她给女儿带大二胎,腰累成半弯的弓,如今外孙上了小学,女儿嫌她“做饭咸了、地拖不净、说话土气”。她没争辩,只是把攒了半年的三千块塞进棉袄内兜,踏上了去省城的早班车。
家政公司的小姑娘拿着她的身份证直皱眉:“姨,您今年六十三了?雇主要求五十岁以下……”话没说完,柜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。小姑娘接起来“嗯”了两声,忽然抬眼打量她,目光在她花白的发髻上停了又停,最后压着嗓子问:“您……姓王?年轻时在青石巷住过?”
秀兰心口“咯噔”一下。青石巷是她出嫁前住了二十年的老巷子,巷口头一家的何家小子,当年说好要带她去深圳闯荡,却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退了房,只留下一封信说她“太土气,配不上外头的世界”。后来她经人介绍嫁给老实巴交的丈夫,那封信被她锁进铁盒,再没翻开过。
此刻小姑娘把电话递过来,听筒里是个沙哑的男声:“秀兰嫂子……我是何明远。我家里缺个照看孩子的,你要是得空,明天来试试。”
她攥着听筒,指节发白。二十九年前那封信的字句忽然在脑子里翻涌——“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,去了深圳也是拖累我”。如今他却说“缺个照看孩子的”。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个“嗯”,像生锈的门轴。
第二天清晨,她按地址找到城南别墅区。摁门铃时手心全是汗,开门的却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约莫五岁,仰着脸看她,一双杏眼水汪汪的,鼻梁上几粒雀斑——秀兰对着镜子数过,自己年轻时那儿也有同样的雀斑。
“奶奶,你是来给我做饭的吗?”小女孩拽住她的衣角,奶声奶气,“爸爸说新阿姨会做葱油饼,我妈妈以前最爱吃。”
秀兰蹲下来,手在半空顿了顿。何明远从楼梯上走下来,头发白了大半,西装袖口沾着面粉,看见她时脚下一绊,扶着栏杆才站稳。“秀兰……你来了。”他嘴唇翕动,当年那封绝情信似乎就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小丫头忽然“咯咯”笑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边角磨得起毛,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姑娘,倚着青石巷的墙,笑得眉眼弯弯。“爸爸说这是我妈妈,”她把照片举到秀兰眼前,“奶奶,你长得跟我妈妈好像呀。”
秀兰的视线落在照片上,又慢慢移到何明远脸上。他别过头去,耳根却泛起红,像二十九年前那个被她说破心事就脸红的小伙子。
“你女儿……叫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何念青。”何明远嗓音发涩,“她说,念着青石巷的姑娘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。小丫头跑向门口,兴奋地喊:“姑姑来了!”何明远脸色骤变,伸手想拦,可一个烫着卷发、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已经推门进来,目光扫过秀兰时,忽然钉在原地。
那女人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妈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秀兰看着女儿那张惊惶的脸,再看看何念青那双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趟保姆当得好像没那么简单了。蛇皮袋里的葱油饼还热着,她轻轻吸了口气,听见自己说:“我来做饭的。你们都不饿吗?”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