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皮盒的边角硌得我手心发疼,阿春的笑脸在相纸上被水渍洇开一小团,像她右耳后那颗痣。我认得她,村里人都叫我傻子,可我记得她辫子上的红头绳,记得她蹲在河边洗衣裳时,后颈弯成一道月牙。照片上的男人搂着她肩膀,眉眼跟我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可下巴多一道疤,像被镰刀划过。
我爹坟头的草都长到膝盖高了。每年清明,娘都让我去拔草,说我爹生前最怕草长高了遮住太阳。我蹲在坟前拔草时,总听见土里有声音在喊:“傻子,别拔了,底下黑着呢。”我跟我娘说,她拿笤帚追着我打,说再胡话就饿三天。可照片上的男人,那道疤分明在发光。
娘正在灶台前和面,面粉沾在她鬓角,白得像坟头的霜。我把照片举到她眼前时,她手里的擀面杖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砸碎了脚边一只豁口的粗瓷碗。“哪来的?”她声音尖得像铁锹刮过石底。我指着后山老槐树底下,说挖到铁盒子了。娘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能看见她太阳穴上突突跳的筋。
她没打我,这是头一回。她只是蹲下身,把照片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地摩挲那个男人的脸。好久好久,久到灶膛里的火都熄了,屋外头有人喊我:“傻子,电线杆底下有人找你!”我跑出去,看见穿绿制服的邮递员,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牛皮纸包裹。
我娘跟出来,一把夺过包裹,撕开时手指在抖。里面是双千层底的布鞋,鞋底纳的针脚密实得像蚂蚁排队。我认得那针脚——我娘纳了一辈子鞋,可这双鞋的鞋尖方向反了,纳反了针的人,走路会崴脚。娘把鞋翻过来,鞋垫底下压着张纸条,上面就四个字:“他没死。”
娘靠着门框滑下去,坐在门槛上,像被抽了骨头。远处电线杆上的喇叭吱呀呀响了,播着天气预报,说今夜有雪。我抬头看天,明明还挂着大太阳。可娘忽然笑起来,笑声闷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,比哭还难听。“傻子,”她喊我,“你爹没死,你爹在土里埋了三十年,爬出来了。”
我蹲在她面前,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,可越抹越多。她忽然抓住我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四道白印子。“明天,”她说,“明天你跟着那穿绿衣服的走,别回头。”我想问为什么,可娘捂住我的嘴,她的掌心有面粉混着眼泪的咸味。那晚我睡在灶台边,半夜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,一个男声,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说:“该还了。”
天亮时娘给我收拾了个包袱,里头塞了三个白面馒头,一双新鞋,还有那张照片。她送我到村口,电线杆底下站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,背对着我,肩背宽厚,跟我爹一样。我走近时他转过头来,下巴上那道疤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像一条活着的蚯蚓。他喊我:“小春。”我愣住了,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,我还有个这样的名字。
他递给我一顶旧军帽,帽檐里缝着张叠好的纸。我展开来,上面画着座山,山脚下有个红圈。男人指了指我身后,我回头,看见娘还站在电线杆旁边,一只手扶着杆子,另一只手抹眼睛。她对我摆摆手,嘴唇动了动,风把那句话送过来:“别回头。”
我跟着男人上了绿皮火车。窗户外的雪开始下了,静悄悄的,盖住铁轨,盖住电线杆,盖住那个越来越小的黑影。男人坐在我对面,把帽子压得很低,露出来的半张脸上,那道疤像把月牙刀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娘说,你从小就爱对着电线杆喊阿春,是不是?”我没说话,他摘下帽子,露出我爹的脸——或者说,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,除了眼角多两道深纹。
“阿春,”他说,“你娘给你取的名字,是春天的春。”火车钻山洞的时候,他忽然凑近我耳边,气息热乎乎的:“那个铁皮盒里,还有一层夹底,你没发现。”我摸向怀里,铁皮盒还在,我摸索着盒底,果然摸到一圈细缝。用指甲撬开,里头滑出张更小的照片,上面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并排站着,一个下巴有疤,一个没有。背面有行钢笔字,墨水洇开大半,只看得清两个字:“替身。”
火车冲出山洞,阳光猛地砸进来。男人把帽子扣回头上,低声说:“你爹,是那个没疤的。”然后他站起身,往车厢另一头走去,边走边脱棉袄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军装。车厢门“哐”一声合上,我低头,看着手里两张照片,忽然想起娘昨晚在灶台边哼的歌,调子老得像从土里挖出来的。窗外雪越下越大了,铁轨尽头,有座山影露出一角,跟帽檐里那张地图上的红圈,正好重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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