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他松开她的手指时,掌心里那朵云正慢慢消散,像蒸腾的雾气。阿默垂着眼,指尖在他粗粝的掌心轻轻一划,又画下一道笔直的线,接着第二道,第三道。男人起初还笑着,任由她摆弄,直到那道线延伸到第七道时,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“小哑巴,你画什么呢?”他问,嗓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阿默没有抬头,指尖继续行笔,越过他腕骨上的旧疤,画出第十八道犁沟。田野里的风忽然紧了,荞麦穗子哗啦啦地倒伏,露出地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男人记得那棵树。三年前的深秋,他扛着铁锹从树下走过,土里还带着雨后的潮气。他那时刚埋下第一具尸体——一个撞破他偷卖军粮的伙夫,用麻袋裹了,坑挖得有两尺深。那晚他回去后喝了一整壶烧酒,梦里全是荞麦花白茫茫的,像落了一场雪。
阿默已经画到第二十九道了。她画得很慢,每一下都几乎要触破他的皮肤,又恰到好处地收住力。男人另一只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,烟灰扑簌簌地洒进土里。“你到底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到底想说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是清透的,像山涧里最凉的泉水,映着他此刻发青的脸色。然后她继续画,第三十道,第三十一道,绕过他掌心的生命线,直直地切过那截断指——那是他替人扛活时被石磨碾掉的,他总说那是意外。
“够了!”他猛地抽回手,指甲划破了她食指的指腹,一粒血珠沁出来,落在她裙摆的靛蓝布面上,洇成一小朵暗色的花。阿默没有躲,只是把那只手收回去,在唇边轻轻一抿。她望向他身后的荞麦田,风正从田埂那头卷过来,带起一层浅白色的浪。
第三十七道犁沟。她忽然抬起脚,用鞋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痕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蚯蚓印。男人顺着那道痕看去,目光穿过荞麦丛,落在离老槐树三步远的地方。那里的土色比别处深一些,长着几簇格外茂盛的灰灰菜,在风里轻轻摇晃着肥厚的叶子。
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视线。“你——”他刚开口,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口哨,是他手下的伙计在喊他回去。男人飞快地蹲下身,把烟杆拾起来,在袖口上蹭了蹭,又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,笑纹堆在眼角:“小哑巴,天快黑了,早点回家。”
阿默看着他转身走远,衣摆扫过那些荞麦穗子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,她才慢慢蹲下来,用手指把方才那道人形爬痕抹平,又在原来的位置画了一朵小小的云。云朵的尾巴拖得很长,一直伸向老槐树的方向,伸向那丛灰灰菜底下、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麻袋边角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的土,转身往村里走。风把荞麦的气息送进她鼻子里,那味道混着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。身后,老槐树上忽然有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,嘎地叫了一声,惊得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正好落在那道她画过犁沟的地方。
暮色漫上来,把整个荞麦田染成暗紫色。阿默走到村口时忽然停住脚步——她看见那个男人站在自家院门前,正跟一个穿灰袍的道士说话,道士手里捧着一只罗盘,指针正对着她站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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