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烛影摇红,暖香浮动。沈家正厅的紫檀木桌上,杯盏交错间,我握着那盏青玉酒盅,指尖已有些发烫。嫂子柳氏坐在对面,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她举杯的动作轻轻晃动,“妹妹远道而来,怎么只饮这一杯?”她眼波流转,嘴角噙着三分笑意,“满饮此杯,才算领了沈家的情。”
我垂眸,酒液在灯下漾着琥珀色的光。还未答话,身侧已伸过一只手,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托住我的杯底。是沈家二爷,沈砚——我那已故夫君的胞弟。他指尖带着酒意,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手背,“嫂嫂海量,不如让我替她饮这一杯。”柳氏掩唇笑出声,“二叔倒是会疼人。”
那手撤得倒快,却在我掌心留下一点灼热的触感。我抬眼看他,烛光下他眉目含醉,正与旁人谈笑,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。只有袖口那抹若有似无的檀香,还萦绕在我指间。这是夫君生前惯用的香,我恍惚了一瞬,便听见廊下传来一声低笑——极轻,像是有人踩着月光路过,却特意在窗边停了停。
我心里一紧,借着添酒的机会偏过头。窗外海棠影里,似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一闪而逝,衣袂带起的风拂动了帘角。那是……不可能。他早该在三年被逐出沈府时远走他乡了。
“妹妹看什么呢?”柳氏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试探的甜腻,“莫不是惦记着园子里的芍药?今年开得真好,明儿让丫头们摘几枝给你送去。”我收回目光,勉强笑了笑,“多谢嫂嫂。”酒过三巡,席间渐渐乱了。几个旁支的年轻子弟猜拳行令,声音高亢;柳氏被灌了几杯,脸颊酡红,歪在丫鬟身上软软地笑;沈砚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旁,借着帮我斟酒,低声说:“后院那株老梅,开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,嫂嫂可要去看看?”
他说话时气息拂在我耳畔,带着酒香,却并不令人反感。我正要回绝,忽然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枚墨玉坠子——正是当年我送给那人的定情之物。心口猛地一跳,酒意直冲上头。我抬头看他,他却只是笑得温文尔雅,“不过是看嫂嫂闷得慌,随口一提。”退开时,他指尖轻轻刮过我的掌心,留下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笺。
众人醉意朦胧,我借着更衣离席。廊下风灯摇曳,我展开纸笺,上头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:“子时,后园梅树下,故人来。”笔锋凌厉,是那人的字迹无疑。可三年前,我分明亲眼看着他接过沈家的银票,头也不回地上了南下的船。
我攥紧纸笺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回席时沈砚正与人说笑,见我进来,只是意味深长地举了举杯。而柳氏不知何时已不在席上,她的丫鬟低声回话:“奶奶说有些头晕,先回房了。”
我望着满桌残酒,忽然觉得这沈府的夜,远比我想象的长。更鼓敲过三声,我鬼使神差地走向后园。月光下那株老梅果然绽着一朵雪白的花,花影里站着一个人——背对着我,身形熟悉得像一场旧梦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他缓缓转身,竟让我险些喘不过气来。那人不是他,是沈砚。他手里拈着那朵梅花,笑意浅浅,“嫂嫂果真是来赴约的。”他走近一步,将花别在我衣襟上,“只是那约,是我替你记的。”
我后退半步,却撞上身后的假山石。他抬手撑在我耳侧,月光落在他眼底,“三年前他走的时候,托我照看你。可今夜这酒……”他低笑一声,带着薄薄的热气,“我忽然不想替别人守约了。”远处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,像是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。沈砚偏头看去,我却趁这一瞬间从他臂下闪开。他回过头来,倒也不恼,只轻轻说:“子时快过了,嫂嫂当真不好奇,他当年为何要走?”
我顿住脚步。月光下他的笑容带着几分莫可名状的怜悯,而园角那丛芭蕉叶后,似乎有人影一闪——柳氏绣着并蒂莲的裙角,在夜风里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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