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碗底的油渍洇开在粗瓷碗沿,像朵凋谢的野菊。我扒拉着最后一口高粱饭,筷子尖触到块温热的物事,红烧肉,肥瘦相间,酱色油亮,颤巍巍卧在米粒底下。
我抬头看徐美凤,她正啃着窝头,腮帮子鼓得老高,眉头拧成疙瘩,嘴里含混说牙疼。那窝头粗糙,黄得发黑,她咬得费力,喉头一滚一滚往下咽。窗外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,午后的光从破洞的纱窗漏进来,照在她手背上,那些常年泡在碱水里的裂纹,沟壑纵横。
全校都骂我是白眼狼。班主任在班会上敲着讲台说:“刘丽丽,你后妈天天走五里地给你送饭,自己啃窝头,你倒好,连句谢谢都没有。”同学们在背后指指点点,说我穿的新棉袄是后妈缝的,我脚上的布鞋是后妈纳的底,我却连声妈都不肯叫。他们不知道,我枕头底下压着张照片,我亲妈抱着我,站在老屋前的石榴树下,笑得比阳光还亮。
那本染血的日记是在徐美凤的樟木箱底翻到的。箱子锁着,锁簧锈死了,我用改锥撬开时,顶盖弹起来,扑出一股陈年霉味。日记本皮是深蓝色塑料壳的,角上磨得发白,翻开第一页,字迹娟秀,是我亲妈的笔迹。她写:“丽丽今天会喊妈妈了。”第二页:“丽丽发烧,我守了一夜。”我翻到中间,纸页上洇着大团暗褐色的痕迹,硬邦邦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尽力气写的:“丽丽,你亲妈是我害死的。那年冬天,我往她药里掺了耗子药。她走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门口,等你放学。我后悔了,我天天梦见她。丽丽,你恨我吧。”
我攥着日记本的手在发抖,窗外的天暗下来,徐美凤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红糖水。她看见我手里的本子,脚步骤然停住,碗沿的水晃出来,滴在泥地上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你妈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她死前拉着我的手,说让我照顾你。”她垂下头,后颈的皮肤松弛,露出几根白发,“她说,丽丽脾气倔,别跟她较真。她说,她怕冷,让我记得给你冬天多垫床褥子。”
我盯着她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日记本上的血渍硌着我的手心,那些字迹像针,一针一针扎在我心上。我想起她天天走五里地给我送饭,想起她夜里起来给我掖被角,想起她啃窝头时牙疼得直抽气。
“那药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自己都没认出来,“真是你下的?”
徐美凤没说话,她慢慢蹲下来,用手抹了把脸,再抬头时,眼眶红得像烂桃子。她说:“那天我是想毒死你妈的,可倒药的时候,手抖了。我看着她喝下去,又看着她倒在灶台边。她最后说,让我别告诉你爸。”
她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是颗纽扣,月白色的,缠着红线:“这是你妈临终前拽下来的,说等你结婚,钉在你嫁衣上。她说,让我替她看着你。”
我接过纽扣,掌心的红线勒进指缝。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,一片叶子打着旋飘进来,落在日记本上,盖住那行“我后悔了”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擂鼓一样,震得耳膜嗡嗡响。
“你恨我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。
我没回答,攥着那颗纽扣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还蹲在昏暗的屋里,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,佝偻着,像棵被晒干的老槐树。
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那颗纽扣的轮廓硌在枕头下。忽然,我听见隔壁屋传来压低的哭声,细细的,像猫叫。我赤脚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看见徐美凤坐在炕沿上,抱着那本日记,肩膀一耸一耸。
“丽丽妈,我对不住你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真后悔,我天天后悔。可我不能让丽丽知道,她刚过上好日子,我不能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猛地抬头,看向门缝这边。
我往后一缩,门缝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粒寒星,直勾勾地盯着我。她嘴唇翕动,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但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来,从中间撕下一张纸,折成个方胜,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。
她站起来,朝门边走来。我屏住呼吸,听见她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门板另一边。隔着那层薄薄的木门,她说:“丽丽,你要是没睡着,明早来我屋里,我有件东西要给你。”
我没应声,退回床上躺下。那颗纽扣滚在枕边,红线沾着月光,像滴凝固的血。窗外传来一声老鸦叫,又长又哑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行字:我后悔了。
她后悔的,到底是害死我妈,还是没早把真相说出来?明早,她到底要给我什么?我翻了个身,枕着那颗纽扣,一夜无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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