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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上白云间的文

香案上的烛火忽然矮了半寸。我放下茶盏，看见那袭嫁衣跪在蒲团上，衣摆铺开如一朵盛开的血色牡丹，不沾半点尘土。窗外无风，檐角铜铃却轻轻晃了晃，像在替什么人叹息。

她将那张婚书推过案面，指尖透过纸背，凉意顺着我的虎口爬上小臂。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，墨色沉润，落款处朱砂印鲜红如新——蒋光澈。是我自己的名字。而日期栏里，清清楚楚写着三百年后的今夜。

“道长不必惊慌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面传来，“这桩姻缘，本就是您亲手定的。”

我盯着那纸婚书，忽然想起下山时师父塞给我的半卷《升仙图》。那时他说：“若遇红签断线，莫要强续。”可我替人解签三年，断过七十三根红签，哪根不是重新系上的？唯独眼前这封，线头埋在三百年前，我连绳尾都摸不着。

“贫道早已还俗。”我把婚书推回去，指尖擦过她袖口时，触到一缕冰冷绣纹，“姑娘若要超度，明日午时带香烛来便可。”

她没接。只是缓缓抬头，露出一张苍白却完好的脸——没有怨气，没有青黑，眼尾甚至带着几分活人般温润的笑意。“道长可知，这婚书的聘礼是什么？”

“是您那半卷《升仙图》的前半截。”她说着，从袖中取出一段绢帛，纹路与我怀中那一卷严丝合缝，“三百年前，您用它换了一场姻缘。如今期限将至，我来履约。”

烛火猛地一颤。我摸向怀中，那半卷图竟微微发烫，仿佛认出了另一半自己。师父从没说过《升仙图》只有半卷——更没说另半卷在我自己手里，隔着三百年流转到她掌心。

“谁聘的你？”

“您。”她笑了笑，指尖划过婚书上的名字，“那时的您，还叫蒋清玄。”

我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蒋清玄，是师父给我取的道号，十九岁还俗后便再无人叫过。连户籍册上，都只留了俗家姓名。她怎么会知道？

“这桩婚事若成，便是我欠您一条命——您替我改的命。”她忽然抬手，揭开了盖头一角。烛光映在她脸上，五官竟隐隐与我半月前梦见的那位贵人有几分相似。可梦里那人穿的是凤冠霞帔，手上却捧着一碗孟婆汤。

“三百年后，您该还我了。”她重新放下盖头，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，“道长，今夜子时，我在白云观门前那棵老槐下等您。”

嫁衣像水雾般散开时，香案上只剩那张婚书。我拿起来，背面竟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色极淡，像是匆忙间写下的：“若悔，可焚此纸。但那人，便永远困在生死簿的夹缝里。”

我攥着婚书站了很久，直到烛火烧到最后一寸。夜风钻进窗缝，铜铃叮当作响，像在催什么人上路。我到底还是推开观门，踏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月光里。

老槐树下空无一人。只有一盏红灯笼挂在枝头，灯笼面上墨迹未干，写着半行字：“新郎已至，新娘——”

字被风糊了。我凑近时，灯笼忽然熄灭。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紧接着，一根冰凉的手指，轻轻抵住了我的后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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