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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兄为夫

棺前的长明灯跳了跳，我数到第三十七粒米时，他回来了。孝布还系在额间，素白的带子垂在肩头，沾了夜露，湿漉漉的。他在我面前蹲下，袖口拂过供桌，将那碗倒头饭端起来，拨开上面插着的三炷香，把米粒一颗颗捻进嘴里。

我盯着他喉结滚动，忽然想起娘生前说过的话，说大哥出生那年，村里闹饥荒，爹把最后半碗米汤都喂了他，自己嚼了三天树皮。此刻他嚼着这碗生米，腮帮子一鼓一鼓，像极了那年饿急了的模样。堂屋的风灌进来，灵幡扑簌簌响，他忽然抬眼，目光落在我后颈上。

“爹娘没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棺材板。“你归我管。”指腹带着薄茧，从我第七节颈椎滑下去，停在衣领边缘。我打了个寒颤，没躲。他手上力道忽然重了，捏着我后颈那块软肉，像拎猫崽子似的把我往他跟前带了带。

我闻见他身上有纸灰和烧酒的气味。三日前，爹的棺木从堂屋抬出去时，他就是这样扶着棺尾，一声没哭。娘咽气那晚，他跪在床前给娘擦手，擦到第三遍才停下来，说娘的手指头凉透了。现在他指腹也是凉的，按在我后颈上，却烫得我脊梁骨发麻。

“听见没？”他追问，拇指摩挲着我颈侧，这是娘生前哄我睡觉时惯用的姿势。我忽然想哭，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，又被他指尖的温度逼回去了。我点点头，喉头哽着，嗯了一声。他这才松开手，站起来，把孝布解下来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，塞进怀里。

夜里我睡在西厢，翻来覆去烙饼。月光从窗纸漏进来，照见门帘上绣的鸳鸯戏水，还是娘嫁妆箱子里的老物件。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，像脚步声踩着碎瓦砾，由远及近。我猛地坐起来，门帘被掀开一角，他站在月光里，手里捏着个布包，头发散着，只穿着中衣。

“睡不着？”他跨进来，坐在床沿，把布包解开——是半块芝麻饼，还温着。“灶膛里煨的，吃了再睡。”我接过来咬了一口，芝麻香混着炭火气，酥得掉渣。他看着我吃，忽然伸手抹掉我嘴角的饼屑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。我愣住，他倒自然得很，收回手时，指尖在我下颌上多停了片刻。

“明日要上山给爹娘烧头七纸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你跟着我，别乱跑。”我点点头，又要咬饼，却被他按住手腕。“留着明早吃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“夜里吃多了积食。”我忽然觉得他像极了娘，连说话的语气都像。可他又比娘多出些东西，是那些我形容不出的、让人心慌的压迫感。

他走了之后，我在床上躺了很久。那半块芝麻饼放在枕边，暖烘烘的，带着灶灰的味道。外头夜风敲着窗棂，我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，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是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，对着爹娘的屋子，站了整整半夜。第二天一早，我推开窗，看见他正蹲在井台边磨刀，晨光打在他侧脸上，那把柴刀被他磨得雪亮。他抬头看见我，笑了笑，说：“醒了？走吧。”我忽然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把匕首，刀鞘是新的，缠着红绳，像是连夜赶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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