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水把柏油路浇成一面碎镜子,谢文东蹲在巷口,指间那截断指已经凉透。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积水里晕开一朵暗红的花。他记得这截手指的主人叫三儿,昨天还笑着说要攒钱给妹妹买条红裙子。现在三儿躺在三十米外的垃圾堆后面,喉咙上豁着一条口子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巷子尽头传来皮鞋踩水的声响。谢文东把断指揣进怀里,贴着墙根站起来。三个穿黑雨衣的人影从雨幕里显形,中间那个手里拎着把锯短的双管猎枪——是青龙帮的“四眼”,道上出了名的疯狗。四眼咧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东子,三儿的东西你留着也没用,不如交出来,我替你烧给他。”
谢文东没答话,目光扫过四眼身后那两人。左边那个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,鼓鼓囊囊的,八成是弹簧刀;右边那个站得稍远,脚下一双军靴,鞋底纹路太深,是踩惯野路子的人。他把断指从怀里掏出来,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,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四眼往前迈了半步,枪口低垂,“你把货交出来,我放你走,三儿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谢文东忽然笑了。嘴角扯开的弧度比刀锋还冷,他把断指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干砖上,直起身时,指关节咔咔作响。“青龙帮的规矩,是收钱办事,不碰兄弟家属。”他慢慢朝四眼走过去,雨声里声音不大却清晰,“你昨晚让人去城南刘家,砸了人家门窗,还吓哭了个六岁的丫头——这,是哪条规矩?”
四眼脸色变了,枪口倏地抬起来。谢文东却在他扣扳机前的一瞬侧身,右手如铁钳攥住枪管往上一抬,砰的一声,铅弹擦着他头皮打进身后的砖墙。热浪燎过耳廓,他左手已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匕,刃尖抵住四眼喉结。两个手下刚要动,谢文东脚下踢起那把猎枪,枪托砸在左边那人膝盖上,咔嚓一声脆响,那人当场跪进雨水里。
“三儿的断指我留着,是要带回去给他妹妹看的。”谢文东盯着四眼缩成针尖的瞳孔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告诉她,她哥是站着死的,没给家里人丢脸。至于你——”他匕尖往前送了半寸,划破四眼颈侧一层油皮,“今晚子时,西郊废车场,把你背后的老板叫来。他欠三儿一条命,欠我一条规矩。”
四眼喉结上下滚了滚,硬撑着没软腿。谢文东松开他,弯腰捡起断指,重新揣进怀里,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。背后传来四眼压着怒气的吼声:“谢文东!你他妈真以为能翻天?”他脚步没停,雨幕里只丢下一句话:“翻不翻得动天,明晚子时你睁大眼睛看。”
走出巷口时,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影。怀里的断指硌着胸口,像一颗心跳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攥出血的掌心,忽然想起三儿昨天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,烟雾里眯着眼说:“东哥,等妹妹毕业了,我想带她离开这座城市。”那时他笑着拍了拍三儿的肩,说行啊,到时候哥给你摆酒。
现在他只能把三儿的手指带回城南那间亮着灯的小屋。屋门口,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脚够门铃,够不着,回头看见他,咧开嘴喊:“东子哥!我哥说今晚带我去吃糖葫芦,他是不是又要加班啦?”
谢文东站在雨里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把断指按在胸口,对着小姑娘扯出一个笑:“三儿让我告诉你,糖葫芦他明天补给你,加双份山楂的。”小姑娘欢呼一声跑回屋里去了,门廊的灯映着她蹦跳的影子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截已经僵硬的手指,雨还在下。明天,西郊废车场,他要去问一问这个世界,规矩到底是谁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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