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夜风把窗帘吹成一片惨白的帆。我坐在主卧的飘窗上,江词季夏的手机还亮着,那张孕检报告单像一尾银色的鱼,静卧在屏幕中央。日期清清楚楚:三年前的六月十二日,我们婚礼的当夜。孕周那一栏写着“八周”。
指尖冰凉,我滑了一下屏幕,照片自动翻到下一张。是B超图像,小小的胚囊缩成一粒豆子,旁边有手写的字迹——“言言,我们的宝宝。”那是他的笔迹,我认得,他给我写婚礼誓词时用的就是这支笔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粗粝得像砂纸。
手机忽然震动,来电显示“妈妈”。不是我的母亲,是他的。我接起来,那头传来温柔的女声:“季夏,你看到言言那些照片了吗?她下周就生了,你们该去看看她。”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,窗外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,灯火碎在水里,像一场荒谬的梦。
“妈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我是江词。”
那头顿住了,沉默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过来。半晌,她干笑一声:“哦,是词词啊……我以为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清楚那未竟的话是什么。我挂断电话,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,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江词回来了,皮鞋声在玄关停了停,又继续往楼上走。我坐在原处没动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——三年前婚礼上的妆容早已褪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嘴唇干裂。他推开门时,手里还提着那家我们常去的甜品店的袋子,看见我坐在飘窗上,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怎么不开灯?”他伸手去摸开关,声音温软得和往常一模一样。灯亮的一瞬,我看见他西装领口有一点口红印,颜色是很淡的豆沙色,不是我的色号。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,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痕迹,神色如常:“开会时女同事不小心蹭到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。孕检报告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他脸上的笑容像被水浸过的墨迹,一丝一缕地淡下去。空气凝滞了几秒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: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她的名字,”我听见自己问,“是叫言言吗?”他没回答,只是把甜品袋放在桌上,袋子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婚礼那天,他牵我的手时指尖微颤,宾客们都说他紧张是因为太爱我。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因为另一双眼睛正隔着人群看他。
“季夏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可以解释。”我站起身,裙摆拂过飘窗边缘,窗外江城的灯火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。我走到他面前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——栀子花的味道,带着甜腻的尾调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伸手拉开他西装内侧的口袋,那里露出一角粉色的信封。他没有拦我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剥去金漆的塑像。信封里是一张婴儿床的订购单,收货地址在城南的翡翠湾小区,收货人写着“江言言”。
风把窗帘吹得更响了。我抬起头看他,他眼里的温柔终于碎成一片真实的慌乱。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,他喝得微醺,在婚房里抱着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。那时窗外也有风,吹得红纱帐轻轻飘动,像此刻的窗帘一样。
“明天,”我说,“我们去民政局吧。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我绕过他往门外走,经过他身边时,他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腕,指尖碰到我的皮肤又倏地缩回去。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我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她……只是一个人。”
我站在走廊里,背抵着门,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潮水一样退去。楼下客厅的座钟敲响了十一下,钟声沉闷地荡过整栋房子。我沿着楼梯往下走,经过玄关的穿衣镜时,看见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滴泪,正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里。
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江词发来的消息:“那个孩子……不是我的。”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。我没有回复,只是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,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,我走进去,冰柜里码着整排的啤酒。我拿了一罐,拉环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柜台后面的小电视上正在播新闻,画面里是翡翠湾小区门口,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被记者围住,她抬起头来的瞬间,我手里的啤酒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——那张脸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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