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汁的苦味还挂在舌根上,阿萤便已睁开了眼。雕花帐顶的纹路,同她死前最后一刻望见的一模一样——只是那上头原是沾了血的,此刻却干干净净,连一丝陈年灰迹也无。
她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这双才十二岁的手掌。指节纤细,掌心生着薄茧,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。前三次,她便是用这双手替嫡姐绣嫁衣,描花样,直到绣完了最后一只金线凤凰,便被人灌下一碗“风寒药”,悄无声息地抬出了府。
“四姑娘醒了?”门外传来小丫鬟翠屏的声音,带着几分试探,“大夫人遣人来问,说给您备的燕窝粥可还合胃口?”
阿萤没答话。她记得清楚,那碗燕窝粥里掺了分量极轻的曼陀罗籽,喝了之后昏昏沉沉,连嫡姐换了她绣的嫁衣时,她都未能察觉。直到盖头掀开,新嫁娘袖口露出的那截凤尾纹样,分明是她亲手改了第三稿的暗纹——这才惊觉自己被人偷了心血,还险些被当作偷懒逃婚的丫头,发卖到窑子里去。
她翻身坐起,双腿落地时有些发软,却固执地站稳了。翠屏端着粥碗进来时,她正对着铜镜挽发。
“姑娘先把粥喝了吧,凉了便腥了。”翠屏笑着上前,碗沿刚递到她唇边,阿萤忽然抬手将碗掀翻。白瓷落地,碎成几瓣,粘稠的粥液溅了翠屏一裙摆。
“去回大夫人,”阿萤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庶女,“就说我得了风寒,怕过了病气,这几日便不去请安了。燕窝粥金贵,留着给二姐姐补身子吧。”
翠屏愣在原地,嘴唇翕动了两下,到底是没敢多言,匆匆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的瞬间,阿萤才觉出后背已叫冷汗浸透。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,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卷泛黄的食单。那是她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——娘亲原是南边有名的厨娘,因做得一手好药膳被府上买来,却因不肯交出独门解酒的方子,叫大夫人寻了个由头,发落成粗使婆子,没两年便病死了。
食单上列着七十二道菜,每道菜名旁都注着旧主子的喜好与忌讳。阿萤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:“醉仙楼,柳三娘,善制毒膳,识百草性。若遇绝境,可往投之。”
她记得前世柳三娘的下场。那时她已被卖入青楼,辗转听说醉仙楼因一道“蛇羹”吃死了人,老板娘被下了大狱,秋后问斩。可临刑前夜,柳三娘却托人给她捎了句话:“你娘留下的食单,第三页夹层里有个方子,能解百毒。可惜你走得早,我没来得及给你。”
那时阿萤已病入膏肓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她到死都在想,娘亲留给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,竟让柳三娘惦记了半辈子。
此刻她翻到第三页,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。边缘确实微微鼓起,仿佛夹着什么薄薄的东西。她找来剪子,小心地挑开纸缝,里头竟藏着一张极薄的银箔,上面用细如发丝的刻痕绘着一株草药,旁边写着三个字:“续命草”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小厮的通禀:“四姑娘,前院传话来,说您舅舅家的表少爷来了,正在花厅候着,要见您呢。”
阿萤将银箔重新夹回食单,指尖微微发颤。表少爷——她记得前世这位表兄,正是受了大夫人指使,以“探亲”为名,想将她骗出府去,半路上用一顶小轿抬进城南的暗巷。那里候着的人牙子,手里早备好了卖身契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食单贴身藏好,又理了理衣襟。推门出去时,秋阳正烈,晒得她眯了眯眼。花厅方向隐约传来杯盏相碰的声响,还有表兄那把温润的嗓子,正同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说着客套话。
阿萤的脚步顿了顿,忽然改了方向,不是朝花厅去,而是绕过后院的月洞门,拐进一条连翠屏都不知道的夹道。夹道尽头是堵矮墙,翻过去便是醉仙楼的后巷。
她攀上墙头时,裙角被墙砖刮破了一道口子,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药材与酒香混在一起的奇异气息。巷子深处隐隐传来砧板剁肉的声响,节奏极快,像是有人正拿刀背敲着一尾活鱼的脊骨。
阿萤攥紧怀里的食单,指尖抵着那枚薄薄的银箔。她忽然笑了——前三次重生,她都忙着去争去抢,去讨那些本就不属于她的怜惜与体面。可这一次,她要先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“能识百草性”的老板娘。
至于表兄、嫡姐、还有大夫人的那些手段……
她跳下墙头,拍拍裙上的灰,朝那剁肉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巷口的招牌已经被晒得褪了颜色,隐约能辨认出“醉仙”二字,底下还画着一尾翘着须的鲤鱼。
她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,身后花厅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瓷器碎裂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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