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碗搁在案上时,青瓷磕出极轻一声响。他靠在榻上,衣襟松敞,露出缠了数层的白布,血已浸透,洇出深褐的印。他没睁眼,只喉结微微滚动:“放下。”
我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碗沿的烫。他这才掀起眼皮,目光落在我袖口——那里沾了一星药渍,方才端碗时洒的。他嘴角扯了扯,像笑又不似笑:“怕我死?”
我没答话,指尖蜷进掌心。他重伤那夜,我跪在榻前替他敷伤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烫得人心里发慌。他那时昏迷着,眉头紧锁,却忽然攥住我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我疼得抽气,他却不松手,直到天亮才渐渐松开。
“药里放了什么?”他忽然问,嗓音低哑。
我抬眸看他。他眼神沉沉的,像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。我抿了抿唇:“治伤的药材,府里太医备的。”
“太医?”他嗤笑一声,“我那位好皇兄,怕不是盼着我早日归西。”
我没接话,只重新端起药碗,递到他唇边。他盯着我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扣住我手腕,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:“你抖什么?”
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确实在抖,药汁在碗里荡出细微波澜。我垂下眼:“您伤得重。”
他松开手,忽然低低笑起来,笑声牵动伤口,带出一阵闷咳。他咳得整个人蜷起来,白布上血痕又扩大几分。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肩膀,却被他一把抓住腕子,猛地拽近。他喘息着,气息喷在我耳侧,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若真想我死,这药里就该下砒霜。”
我浑身一僵,他却松开手,仰面靠回榻上,闭起眼,像是倦极:“下去吧。”
我收拾药碗,转身走到门口时,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明日,皇兄设宴替太子洗尘,你陪我同去。”
我脚步一顿,未及回头,他已补了一句:“别想着推脱,你既嫁了我,便是死,也得死在我身边。”
门帘落下去,我站在廊下,风迎面吹来,吹得指尖冰凉。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根钉子,直直扎进心里。我低头看着碗里残余的药汁,褐色的,映出天光,晃得人眼晕。
傍晚时,院子里起了风。我坐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被吹得簌簌作响。侍女青禾端了晚膳进来,搁下时低声说:“公主,太子府那边传了话过来。”
我抬眼看着她。她压低声音:“说太子殿下明日宴上,备了份大礼送给您。”
我怔了怔,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。太子——那位废太子的亲兄长,如今东宫的主人。他送我的礼,怕不是寻常物件。青禾觑着我脸色,又补了句:“殿下那边的衣裳也送来了,是件月白底色绣银纹的宫装,瞧着……像是按您旧日喜好裁的。”
我垂下眼,月白,银纹——我未嫁时最爱的样式。太子记得倒是清楚。我笑了笑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过:“收着吧。”
夜里我去送药时,他正倚在灯下看书,见我进来,目光从我脸上掠过,落在青禾手里捧的衣裳上。他挑了挑眉:“太子送的?”
我嗯了一声,把药碗搁在他手边。他放下书,拿起那件衣裳看了看,忽然说:“明日穿这件。”
我抬眸看他。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,只眼底那点笑意浮浮沉沉的,像烛火映在水里:“既然他送,便穿着去。我倒要看看,他这礼里藏着什么文章。”
我没应声,只端起药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。他看着我的目光忽然深了几分,接碗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我手背,凉的。我缩回手,他低笑一声,仰头把药灌了下去。
窗外风声更紧了,吹得窗纸呜呜作响。他放下空碗,忽然说了句:“明日若有事,你便站到我身后来。”
我怔在原地,他已经重新拿起书,像什么都没说过一般。烛火跳了跳,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。我看了他片刻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边时,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:“记着,别离我太远。”
我没有回头,只轻轻嗯了一声,掀帘子走了出去。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我握了握袖中那包随身藏着的药粉——那是青禾傍晚悄悄塞给我的,说是太子府里传出来的消息,明日宴上,怕是有人要动手脚。
我抬眼望向东宫方向,灯火通明,照得半边天都亮堂堂的。我忽然想,他说的那句“站到我身后来”,究竟是真心,还是又一场算计?风灌进袖口,那包药粉硌在腕间,像是无声的提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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